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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月滿西樓》柚子★正義無賴攻(?)傲嬌女王受

[轉載]《月滿西樓》柚子★正義無賴攻(?)傲嬌女王受

《月滿西樓》柚子

經典長文,古裝,虐有(應該說到後來是非常地虐)
糾結有…糾纏也有架構大,複雜有
——已完結!



【★故事簡介】

《月滿西樓》中,

西——指的是攻,西盡愁。
樓——指的是受,岳凌樓。


攻我說不出是什麼類型,但他非常非常有義氣(也是讓人可恨之處!),

有點無賴(真的只有一點嗎?)、臉皮極厚。
——根據小受的說法:
★「一根筋的白癡,並且還是個自以為是的混蛋。」
★「雖然大家都覺得西盡愁像狗,其實不是這樣的,我覺得他更像是蟑螂,怎麼踩都不死的小強。還有就是死豬,臉皮厚到開水都燙不爛。」


受是個狠毒的美人。有利用價值時可以很誘、沒用時可以很冷漠。
是個彆扭嘴硬,死都不肯承認自己愛上了別人的傲嬌女王受。
——根據小攻的說法:
★「讓人琢磨不定,總之很複雜的那種性格。」
★「剛認識的時候是野貓,馴服以後就變成了家貓,發起脾氣是凶貓,熬夜以後就是熊貓(笑),還有H的時候就是——小淫貓∼」


小西是江湖上很強的「隱劍」,因為一場陰謀而重出江湖。
小樓是江湖上一個門派的幕後大BOSS的…養子(?)



很多女人纏著小攻;很多男人愛著小受。
小攻總是為男人的問題而煩惱。(要怎麼趕走他們!)
小受總是為女人的問題而苦惱。(要怎樣解決她們!)
然後……
這個年代女人真的比男人狠毒得多啊

【★評】

西樓二人確確實實相愛,但是經歷太多風波,他們之間的信任已破裂。
其實初初並不很喜歡小樓,總覺得他太輕易把身體交給別人,對小西也不怎麼真心。
但到後來反而是完全喜歡上岳凌樓這個人了。


我記得月搖光曾經這樣說過小樓:
「以前之所以輕浮,只是因為沒有真心喜歡的人,現在之所以轉性,不想被其他男人碰,因為遇上了真命天子。我沒說錯吧?」

自從愛上西盡愁之後…小樓整個人都變了。
雖然怎樣也不承認,可是他所做的事情,無一不是證明了他對小西的愛啊!
因為西盡愁是他第一個愛上的人,
即使小西讓他徹底失望、一次又一次地拋下他讓他身陷險境,
他也沒有恨過,只是一直要自己別再習慣依賴西盡愁。
就是那種只要愛上了,縱然受盡傷害也不後悔的人吧QAQ

而小西嗎,這個表情形容了一切:(吐血)
西盡愁是很愛岳凌樓的,無庸置疑。
他可以為岳凌樓自斷右臂、可以為他不惜與他人翻臉……
但他同樣會為別人而跟岳凌樓翻臉、為別人而放棄岳凌樓……
就是太有義氣、太有責任感,我也不懂說了。(怨)

【★試閱:>】

先貼一些甜的,虐的那些看下去就知道了…
這幕是小樓假裝孕婦,然後耍彆扭死也不肯轉身的劇情……





  岳凌樓青筋一暴,「我說了不准笑!」

  「沒笑沒笑,你轉嘛。」

  「你再敢笑,我就殺了你!」

  「不笑不笑,你轉嘛。」

  「我轉了……」說轉還是沒轉。

  「轉嘛轉嘛。」西盡愁此時此刻非常期待。

  「我真轉了……」說真轉還是沒轉。

  「你就快點轉過來嘛。」

  「我轉了!……再等一下……」

  岳凌樓深吸一口氣,雙手叉腰,眼睛一閉,帶著必死的決心猛一轉身!

  只聽「噗!」的一聲,西盡愁已經笑得彎腰蜷在門邊了。他身後眾人都是一副極度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岳凌樓的眼神瞬間降溫,眾人都知道他要開始發飆了,為避免波及,皆捂嘴作鳥獸散狀。只留下不怕死的西盡愁,還縮在門口。不是他不知道危險將至,而是實在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想跑都沒法跑。

  「西盡愁,你找死!」

  岳凌樓氣急之下,順手拔下髮髻中的一根簪子,朝西盡愁笑得快爛掉的那張臉扔去!西盡愁非常配合地叫了一聲『哎喲』,順著簪子的飛來的方向,把臉向後一轉,好像真的中招了一樣。但當他再把臉扭正時,那支被岳凌樓扔飛的簪子,已經被他穩穩叼在嘴裡。

  因為嘴裡叼著東西,西盡愁的大笑聲終於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奸笑,從嘴角浮現出來。帶著那不懷好意的笑容,西盡愁用非常痞的姿勢朝岳凌樓走來。

  岳凌樓原地轉身,背過西盡愁,自己生悶氣去了。

  這時,房間裡的小丫鬟們也開始偷笑了。西盡愁朝她們揮一揮手,還是一副奸笑的表情,好像在說:「先下去,先下去……」

  小丫鬟們明白他的意思,都悄悄退了下去。

  西盡愁走過去拍拍岳凌樓的肩膀,岳凌樓身子一扭,不理他。西盡愁走到另一個方向,再拍一拍岳凌樓的肩膀,岳凌樓還是身子一扭,仍舊不理他。

  這時,西盡愁把簪子從嘴裡取下來,戲謔道:「隨手取下簪一根,我為娘子插發間……」話沒說完,肚子就被岳凌樓的手肘撞了一下,又是一聲『哎喲』。

  岳凌樓終於面向西盡愁,低聲道:「你給我正經一點。」

  「我正經得很。」西盡愁一邊說,一邊摸摸岳凌樓的肚子,非常正經地問,「有必要弄得這麼大嗎?」

  岳凌樓憤憤地解釋道:「十個月了,當然有這麼大!」

  西盡愁用非常學術的眼光盯著岳凌樓的肚子,摸來摸取。

  岳凌樓低聲喝止道:「你別亂摸!」

  「不摸不摸。」於是西盡愁改用戳的,戳了戳岳凌樓的肚子,探討學術問題道,「這裡面塞的是什麼呀?軟綿綿的……」

  「棉花!」岳凌樓帶著可以殺死西盡愁一萬次的眼神回答,還不忘提西盡愁一腳道,「你也別亂戳啦!」

  西盡愁呵呵一笑,不摸也不戳,只是一把把岳凌樓摟在懷裡,甜蜜道:「其實這樣把你抱著,我也覺得挺幸福的。」

  岳凌樓把他推開,保持安全距離,「你不准有什麼想法!」

  「我什麼想法也沒有!」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真的什麼也沒想……」

  「看你眼神就知道你齷齪!」

  「哪有哪有?如果我真有什麼想法,那也只是想……」

  「想什麼!」

  「想叫你一聲……」

  「不准叫!」

  「娘……」

  「不准叫!」

  「……子……」

  「不准叫!」

  「娘子∼」

  「不准叫!」

  「夫人∼」

  「閉嘴!」

  「孩子他娘∼」

  「我殺了你!」

  岳凌樓一個巴掌朝西盡愁掄去,西盡愁笑嘻嘻的,一把截獲他的手腕,往身邊一拉,把岳凌樓扯到懷裡,一下穩住了對方的嘴唇。輕輕一吻後,兩人分開。





然後下面是另一場面,小樓集誘受、彆扭受和女王受於一身啊,

小西就是史上最無賴……XD





「再這樣下去,小心我真的上了你。」西盡愁的嗓音略微變得沙啞。

「小心什麼?」岳凌樓笑得分外妖嬈,凝視著西盡愁的眼眸,半瞇的眼角向上輕輕佻了挑,輕聲道,「你要做什麼,我都奉陪到底。」

「什麼是我要做,明明就是你想。」西盡愁笑了起來,都這個時候了,他還有閒心喊冤枉,「不要把我說得好像是大色狼似的。如果你看上了我,就明明白白說出來,我也不會介意犧牲一下自己的身體,為你解一解獄火焚身之苦……」

「我瞎了眼才會看上你!」不等西盡愁說完,岳凌樓冷聲打斷。臉色一變,剛剛還勾魂攝魄的眼神瞬間冰凍,狠狠地瞪了西盡愁幾眼。

「那你自己說說,你對我又投懷、又送抱的,是什麼意思?」西盡愁不做正事,饒有興趣地繼續逼話。

岳凌樓道:「我倒想知道,你這麼看著我是什麼意思?」

西盡愁道:「你難道不知道嗎?我看著你,正在用眼神告訴你三個字——我、喜、歡、你。」

岳凌樓一絲不苟道:「那是四個字。」

西盡愁搖頭道:「是三個。」

岳凌樓眼睛鼓了鼓,氣道:「你到底會不會數數的?」

西盡愁道:「不會數數的人,怕是你吧。看著……」西盡愁一本正經地,說一個字,曲起一根手指,「我、喜、歡、你。明明就是三個字啊!」話音一落,還把曲起三根手指的右手拿到岳凌樓眼前,叫他看。

岳凌樓不知道西盡愁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總之見他睜眼說瞎話心裡就不太舒服,於是也學著西盡愁的樣子,說一個字,曲起一根手指,重新數了一遍:「我、喜、歡、你。看到沒?四個字!」

西盡愁偏著頭,滿臉疑惑地說:「還是三個呀。我沒看清,你再數一遍。」

於是岳凌樓又數了一遍:「我、喜、歡、你。四個!」

西盡愁道:「我還沒看清。」

「你眼瞎了是不是!」岳凌樓翻翻白眼,兩眼就快要噴出火來,聲音提到了八百度,大吼道:

「我——喜——歡——你!!」

頓了頓,又補充道,「四個!」

這時,西盡愁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若有所悟。

岳凌樓挑眉問道:「看清楚了?」

西盡愁笑瞇瞇地點了點頭,道:「聽清楚了。」

「聽?」岳凌樓直覺自己被耍了。

西盡愁道:「是啊,現在夜深人靜的,你又說得那麼大聲,恐怕河對岸都聽見了……」

岳凌樓不說話了,開始投入到用眼神殺死西盡愁的戰鬥中。

西盡愁不知死活地繼續自我陶醉道:「雖然我知道『喜歡我』,但你也不用這麼大聲地說出來嘛,我這人臉皮薄,會不好意思的……」

不、好、意、思、你、個、頭!岳凌樓在心裡罵。

西盡愁典型的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嘴臉,心裡盤算著下次怎麼騙岳凌樓把『我愛你』三個字給說出來,笑瞇瞇地說:「既然你的感情已經這麼強烈了,我想我即使反抗也必定逃不出你的魔掌,終究會受到你慘無人道的摧殘。所以,不如索性乖乖順了你的意,你想讓我怎樣,我就怎麼。」

岳凌樓右手驀然出擊,揪住了西盡愁的臉頰,狠狠地擰了六十度,咬牙切齒道:「西盡愁,我從來沒見過有人的臉皮可以厚到你這種程度的!」

「今天……你總算……見識到了吧……」西盡愁被擰地痛極了,只能歪著嘴巴說話。

岳凌樓冷哼一聲,鬆了手,瞪眼恨恨道:「西盡愁,如果哪天你死了,這臉皮可得留著,可以保護國家,拿去修城牆的話,保管堅固無比,屹立百年!」

「這倒是個好提議,有空給你引見一下大皇帝。不過,我一個人的臉皮還不夠修城牆,不如多填幾個小西和小小西,還有小小小西,開枝散葉,為祖國的修城牆事業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啊,對了……」西盡愁說得天花亂墜,突然想起來正經的來了,「你好像不能幫我開枝散葉啊……」

開枝散葉?!開你媽個頭!我讓你斷子決孫!

岳凌樓驀然起身,朝西盡愁的腹部踹了一腳,怒氣騰騰地扭頭就走。誰知西盡愁一把拉住了他的腳踝,朝後一扯!岳凌樓一個中心不穩,又重新跌回西盡愁懷裡。

「這麼就生氣了?」西盡愁摟住岳凌樓硬梆梆的肩膀,聲音變得肉麻起來。

岳凌樓把頭扭開,一聲不吭。

「我只想聽你說說你喜歡我而已,就這麼難?」輕輕刮了刮岳凌樓的下頦,讓他把臉重新轉向自己。

「老實交待。」岳凌樓終於說話了,「剛才你說的那一大通話,什麼開枝散葉的,說得那麼順口。你到底對多少人說過?」

西盡愁笑道:「原來你在氣這個?」

「不要岔開話題!幾個?」

「就你一個。」





2樓正文開始:>


[ 本帖最後由 siu-v- 於 2010-3-27 10:19 PM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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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黃昏,單調的西方天空沒有一絲雲霞,唯一的橘色殘陽把一切都鍍上了淡淡的暖紅。時值初夏,江南和中原的氣候早已轉暖,想必現在已是一派奼紫嫣紅草長鶯飛的景象,但是在雲南北方的這片土地上,依舊固執地透著些殘留不去的春寒。

夕陽的盡頭是一條古舊的長巷,青灰色的石磚,黑褐色的屋瓦,斑駁的牆壁,厚重的灰塵,再加上令人毛骨悚然的闃靜,無論是誰都可以一眼看出這是一條死巷。巷子的入口處立著一塊一米多高的烏黑石碑,上面鐫刻著兩個風骨遒勁的紅字『黃泉』。

這條巷子的名字就是——黃泉。

意思是說,只要走入了這條青石板鋪成的死巷,就等於進入了黃泉之路。能夠活著通過這條巷子的人,溥天之下屈指可數。正因為如此,通常江湖中人都不會涉足這個地方。只有笨蛋才會用自己的命來驗證『黃泉』二字發出的警告。


但是此時,黃泉巷的石碑旁卻站了一名黑衣的男子。只是站著而已,視線一直望著巷子的盡頭,沒有向前踏出一步,也沒有說一句話,彷彿在等待什麼人的到來,又彷彿是有什麼顧忌。


如果是對最近兩年江湖中的事情有所耳聞的人,都不會不知道他。這個名為西盡愁的男人,無論臉龐還是身材都恰到好處無可挑剔,外表看來不過二十多歲,但從他眼神裡透出的精明和幹練,儼然遠遠超過了他的實際年齡,給人一種涉世極深的感覺。


他雖然一副武林中人的著裝打扮,但奇怪的是身上竟沒有佩帶任何武器。其實,在江湖中每每提到『西盡愁』這個名字時,都會在前面加上兩個字——隱劍——杭州『名劍門』的第一名劍。


顧名思義,『隱劍』是一柄看不見的劍,因而也是一柄最可怕的劍。


名劍門有個規矩,第一名劍隱劍的繼承是『認劍不認人』的。也就是說:無論你是誰,只要你得到隱劍,你就是隱劍的主人和名劍門的首席弟子。門主下面的第一把交椅就是給你留著的,名劍門裡上千名弟子都是你的師弟,都可以隨意差遣。


覬覦名劍門首席弟子的人不在少數,欲獨佔神兵隱劍的人更是多如牛毛。所以這條『認劍不認人』的規矩一經傳出,江湖中立刻就掀起了一股搶奪的風潮。但是,就在兩年前,隱劍卻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流浪劍客西盡愁得到了。

這個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人物,不僅洞悉了隱劍的秘密,更是憑著他高超的技擊之術,把所有欲從他手中再奪隱劍的人打得落花流水。所以,西盡愁這個名字就伴隨著隱劍在中原甚至南疆地區迅速竄紅起來。

因為實在是太強了,久而久之,也就沒有人敢挑戰他手中的隱劍了。大家彷彿都默認了西盡愁是隱劍主人的最佳人選。從此以後,名劍門終於恢復了平靜的日子。

但是無拘無束慣了的西盡愁,即使有個名劍門第一名劍的光輝頭銜掛在腦袋上,還是死性不改整天到處遊蕩,不肯乖乖呆在杭州,而是跑遍了江南大大小小的地方。只是不知道他這次不遠千里來到雲南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抬眼,天邊夕陽的光暈又黯淡了一層,腳下灰黑的影子被拖得更長。西盡愁望著空蕩蕩的巷子,無聊地晃了晃腦袋。心想:這未免也太慢了吧,怎麼連個人影都沒看見?

這時,突然一陣寒風捲起地上的敗葉掃過了他的側臉。於是他攏了攏耳鬢被刮散的亂髮,並用絲線在後頸的位置上打了一個活系。起風了,如果再不快點只怕要變天了呢……想到這裡,他歎了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似的朝前邁出一步,踏入那江湖傳聞中的鬼門關——黃泉巷。

長巷靜寂,凜凜寒風,涼意滿衾。

整條巷子裡只能聽到他黑色皮靴扣擊石板傳出的噹噹聲,那寂寞的聲響讓黃泉巷更顯恐怖。彷彿即使只是呼吸這裡的空氣,就可以要了人命似的。他走得極為穩重,每一步都是經過了深思才踏出的,因為只要出一點差錯,他馬上就會一命嗚呼。

突然,一陣凜冽的急風自巷尾急速灌了進來!

一群雜色的鴉雀立即被驚得振翅衝向天空,尖利的鳴叫和翅膀狂烈的撲哧中,落下的翎羽迴旋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讓人的神經在那一刻不由自主地繃了起來。

西盡愁的衣角『颯——』一聲揚向陰灰的天空。

幾乎在同一秒,五個黑點乘著風勢朝他飛了過來!暗器!

這發暗器的人是個高手,因為她不僅懂得把握出招的時間,而且暗器角度刁鑽,封住了西盡愁的所有死角,讓他無處可逃。明知無路可退,自可不退。只見他揚起了右手,手中無劍出的卻是劍招。一絲白亮的光線從他的手中驚鴻一閃,稍縱即逝。

『嚓——』一聲後,西盡愁已收手站在原地,彷彿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似的平靜。然而那五枚暗釘卻被劈成了十枚,『當當』十聲釘入廢宅牆壁,排成一條完美的直線。

這個時候,有三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兩個在巷口,一個在巷尾。太快了!三人都沒能看清他是怎麼出招的,他們能看見的都只有一絲一閃即逝的白光而已——隱劍的劍光。

「走!」

急促地說出這個字後,躲在巷口的一人便飛身消失,另一人也緊隨其後。

然而西盡愁對此卻絲毫不與理會,他早已知道身後有人跟蹤。本想把他們困死在機關密佈的黃泉巷裡,然而他們卻好運地在進入黃泉巷之前乖乖逃走了。也許真應當好好感謝那名藏在巷尾冒失行事的刺客吧?

「別躲了,出來吧,我知道你在那裡。」西盡愁抱著手臂,微笑著偏偏頭,用溺愛的口氣對著巷尾喊話,「我就奇怪你怎麼來這麼遲,原來是躲起來,想用暗器來歡迎我啊。」

西盡愁已經從剛才暗器的來勢辨出了刺客的藏身之處,並且對刺客的身份,也有了十二分的把握。

但是等了好一會兒,巷子那頭還是靜悄悄的不見任何動靜。大概是這名刺客比較彆扭,小把戲被拆穿了以後還不好意思出來。看來不用點手段,她是不會現身了。

於是西盡愁煞有介事地歎了口氣,走向那釘入牆壁的暗器陣,裝模作樣仔細審視了一番後搖搖頭說:「哎呀……這些東西還真是垃圾,不僅奇形怪狀,廢鐵廢鋼,而且鋒口不利,打磨不光……」

「喂,姓西的!你長眼睛沒有,亂說些什麼啊!」

西盡愁話未講完,只見一名紫衣女子從一個角落裡蹦了出來。兩道柳眉擰在了一起,皓齒扣住下唇,一雙美目瞪著西盡愁像是想要把他抓來吃了似的,那紫衣女子顯然被他剛才的話氣得不輕。

看著尹珉珉嗔怒的模樣,西盡愁著實吃驚不小。沒想到那個小丫頭兩年不見倒是越長越標緻了啊。在心裡微微感歎了一下,西盡愁立刻笑道:「我的大小姐,你總算是出來了啊……」

尹珉珉兩蹦三蹦地跑到牆邊,用手戳著牆壁,板起臉挖苦起西盡愁來:「你是不是在江南花姑娘看得太多,把眼睛都看得不中用了!這些暗器哪點奇形怪狀了?那全是被你劈成畸形的!還說什麼廢鐵廢鋼,都被你弄成了兩半,那才叫浪費呢……還有什麼鋒口什麼打磨的,你敢把它放到脖子上試試?看它要不要得了你的命!」

見尹珉珉一本正經地喋喋不休,並且氣鼓鼓地絲毫沒有要收口的打算,西盡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捏捏尹珉珉已經氣得紅撲撲的臉蛋說:「好啦好啦,尹大小姐,算我有眼無珠行不行?剛才說話冒犯,多有得罪,還請尹大小姐你多多包涵,不要和我一般見識了。拜託你就歇歇嘴,少說兩句吧……」

「你這個人……」這時尹珉珉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被西盡愁的激將法給激出來了,於是揮拳向西盡愁的肚子打了過去。

西盡愁也很配合地捂著肚子縮在牆角『嗚嗚』呻吟。尹珉珉看見西盡愁一副滑稽的表情,強忍住笑意把頭撇向一旁,哼一聲說道:「裝什麼裝呢,難看死了。」

「臭丫頭,你下手不會輕一點啊。你爹就叫你這樣來接我?」

「我爹說了,對付你不用太客氣,弄得你越疼你就越高興。」 尹珉珉邊說著,做勢還想再補上兩拳。但拳頭還來不及落下,在半空就被西盡愁給截住了。

「我怎麼不記得我有這麼犯賤?」西盡愁苦笑著自嘲了一句,「如果你再打下去,我今天就趴在這裡不動了,等著讓你給背回去。到時候看我們到底是誰倒霉?」

「耍無賴。」尹珉珉對著西盡愁皺了一下鼻子。但隨即,好像突然想起什麼重要的事情似的,收拾起了剛才的玩笑樣子,認真問道:「對了,西大哥……天翔門那邊的事情,都辦妥了嗎?」

一聽這話,西盡愁立刻頭疼起來,躲閃道:「小孩子問這些幹什麼?」像摸小狗似的揉揉尹珉珉的頭,立即轉移話題問道:「你爹呢?」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尹珉珉不高興地甩開西盡愁放在自己腦袋上的手,轉過背氣呼呼地嘀咕著,「我已經十六了……我都可以……嫁……人……了……」

尹珉珉越說聲音越低,最後三個字的音量簡直和蚊子差不多大小。但是西盡愁卻聽得清清楚楚,突然大笑起來:「還以為怎麼回事呢……原來我們的尹大小姐是想嫁人了啊?」

「你是不是笑得太誇張了啊!」尹珉珉見西盡愁竟然抱著肚子把眼淚都笑出來了,又羞又窘地狠狠踹了他兩腳。

「好好好,不笑不笑……」西盡愁蹲在牆角,一邊吃力地憋笑一邊問道,「不過……你到底想嫁誰啊?」

「你自己不會去想啊?」尹珉珉做了一個鬼臉,一蹦一跳地跑開了。

剛跑出沒幾步,她又回頭對西盡愁招招手說:「跟緊點,你已經兩年沒回來了,這裡的機關可有不少變化哦。剛剛看到你貿然闖進來,我都快嚇死了。如果一不小心踏錯一步,天皇老子下來都救不了你的。」

「是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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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一句詩用來形容西盡愁現在的想法是再好不過。那個連野獸也不敢涉足的黃泉巷盡頭,竟然是一片蒼翠優美,長得鬱鬱蔥蔥的篁竹林。

微風輕起,竹葉摩娑,沙沙的響聲不絕於耳。

在翠竹的掩*之中一棟精巧的竹樓若隱若現,和四周的風光相互輝*,真是仿若天外仙境一般讓人心曠神怡。若真能住在這樣一個地方不問世事,每天飲酒下棋,作畫彈琴,與蟲鳥共樂,與天地一體,也算得上是一個活神仙了。

「這裡真是越來越漂亮了啊……」

走在這長得正盛的篁竹林裡,空氣裡都是竹葉獨到的香味,西盡愁忍不住讚歎了一句。想當初自己誤打誤撞闖入了黃泉巷,結識了號稱『毒行天下』的尹昀,其經過真算是九死一生。

沒想到時光荏苒,轉瞬已是五年。

昔日稀竹已成林,昔日荒路已成徑,昔日那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黃毛丫頭,現在也懂得要嫁人了。


想到這裡,西盡愁不由得舒了一口氣,無論江湖如何風雲暗湧潛藏殺機,這裡總是一派與世無爭的平和景象。各大門派之間的明爭暗鬥,彷彿永遠也不會降臨到這樣一個世外桃源。


離開這裡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了,那個時候江湖中還沒幾個人知道西盡愁的存在。但就在杭州天翔門主——唐易——被尹昀的獨門暗器『七刃鏢』所殺,門主夫人歐陽揚音一口咬定是西盡愁所為後,他的名字一下子就成了最熱門的話題。害得他只得離開篁竹林跑去杭州把事情搞清楚,以免給已經隱居的尹昀帶來不必要的江湖爭端。

尹昀年輕時就因善使暗器,下手陰毒讓江湖中人都退避三舍,敬而遠之。但沒想到的是,這樣的他居然有了個女兒,於是這女兒自然成了他最大的弱點。以前的仇家都把報復的目標定到了他這個未滿週歲的女兒身上。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尹昀終嘗苦果。

走投無路之下,他建起了黃泉巷,躲入了篁竹林,這一躲便是十六年。尹昀隱居以後,江湖中唯一擁有『七刃鏢』的人,就是尹昀這一生中唯一的一個忘年交朋友——西盡愁。

所以,歐陽揚音的說法也不是沒有道理憑空捏造的。

天翔門主唐易究竟是被誰所殺,這案子雖然查了很久,但直到現在也還是一個謎團。漸漸,這件追查不出結果的事情便開始被人們淡忘了……

竹樓外的青綠柵欄邊,尹珉珉一邊推開竹門,一邊回頭問身後西盡愁道:「對了,西大哥,你剛才是用什麼把我的暗器切開的?你怎麼沒帶劍了?」

她知道西盡愁是一名劍客,一柄從師父那裡繼承來的深黑『啟天劍』絕不離手,但現在他手裡不僅是啟天劍沒了,甚至連一件武器都沒有,這不能不讓尹珉珉感到奇怪。

「那劍……送人了。」西盡愁輕鬆地答了一句,走進竹樓,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下。

「送人了!送給什麼人了?」尹珉珉吃驚不小,音量也跟著提高了好幾倍。

都說東西用久了也是有感情的,就算是把爛劍既然已經佩帶了那麼多年就不應該說送就送。更何況啟天劍是出自雲南紫星宮的,很多人想搶都搶不到,怎麼能隨便送人呢!這個不知道愛惜東西的西盡愁真該拖出去給砍了。

「送給一個女人了。」西盡愁端起一杯騰著熱氣的茶,呷了幾口。他知道這茶本來就是為他準備的,所以也就不客氣了。

「歐陽揚音?」尹珉珉試探地問了一句。

但這四個字剛一出口,害得西盡愁把喝到嘴中的茶全都給噴出來了。奇怪,尹珉珉怎麼會知道那個女人的名字呢?

「瞧你呢,嚇成這樣,那女人有這麼可怕嗎?」尹珉珉一邊說,一邊掏出一張絲絹為西盡愁拭去茶跡。

「你怎麼會知道她的?」 西盡愁表情嚴肅地問道。

「我聽我爹說的啊,他說你和歐陽揚音老早就認識了。而她之所以會一口咬定是你殺了他丈夫,就是想逼你去杭州見她……」

尹珉珉這話可是說得酸溜溜的。雖然她並沒有見過歐陽揚音,但是歐陽揚音的美名可是從江南杭州一直傳到了雲南黃泉巷。那種美女竟然會看上西盡愁,看來自己還得多多加油啊。


「雖然在隱居,但你爹的消息……還真靈啊……」西盡愁歎了口氣,一副苦瓜臉。


「你真把啟天劍送給歐陽揚音了?」尹珉珉依舊死咬著這個問題不放。

「嗯……是啊。」西盡愁含含糊糊地應了一句。

「這樣啊……」尹珉珉的表情有說不出的失落。心想西大哥果然是喜歡歐陽揚音的,不然也就不會把那麼重要的東西送給她了。

「傻丫頭,你在難過什麼呢?」西盡愁還以為尹珉珉是在捨不得那柄啟天劍,於是好心安慰她說,「這次你西大哥在杭州,得到了一個更好的東西。」

「什麼啊……」尹珉珉雖然嘴上回了一句,但聽語氣就知道她對這事沒有絲毫興趣。


西盡愁衝她眨眨眼問:「丫頭,你知道杭州名劍門吧?」

「知道啊……」尹珉珉點點頭說,「雖是一個新門派,但崛起的速度卻快得驚人,只用了兩年時間,勢力就已經壯大到成為杭州唯一的一個可以抗衡天翔門的門派。」

雖然大部分時間尹珉珉是陪著父親呆在這避世的篁竹林中的,但有的時候嫌悶了,也難免會跑出去溜躂溜躂,聽茶樓酒肆裡的人侃談江湖中的閒事。所以『東方天翔』、『西方燕雲』、『南方紫星』、『北方北嶽』,這四個各鎮一方的世家大派,尹珉珉還是有所耳聞的。

東方天翔,指的是杭州『天翔門』。它是江湖門派中最財大氣粗的一派,有江南耿家的龐大財力作後盾,天翔門經營著海運商貿運送跑鏢等多種行業,並且只要是它涉及到的方面,一定都做得有聲有色。

西方燕雲,指的是長安『燕雲山莊』。雖然是很久以前一統江湖的名門世家,有幾百年的悠久歷史,但自從它的當家人『燕冥無憂』過世以後,山莊裡的人就絕少過問江湖中事了。但即使如此,只憑『燕雲』這個響噹噹的名號,仍然有不小的號召力。

南方紫星,指的是雲南『紫星宮』。同樣是一個低調的門派,但實力卻不容小覷,憑著毒藥和劍器這兩種東西聞名天下。但紫星宮無論是武功,還是行事方式都無比詭異,再加上擅長迷惑人心的巫蠱之術,所以又被稱為邪教,為名門正派所不恥。

北方北嶽,指的是京城的『北嶽世家』。現任當家人北嶽顏官拜刑部尚書,雖在朝為官,但北嶽家的勢力依然影響到了江湖各大門派。北嶽家掌管著京中六扇門的精英捕快,甚至有些直屬皇帝的錦衣衛也甘心為北嶽家效力。

於是,這東西南北四家各霸一方,彼此牽制著。最近幾年倒也相處融洽,安好無事。

「名劍門怎麼了嗎?」尹珉珉終於提起了一點興致。

「你西大哥現在不僅得到了隱劍,而且還莫名其妙地成了他們的大弟子……」西盡愁這話說得有些自我挖苦,本來他進名劍門就是一件陰差陽錯的事情。

「隱劍?」尹珉珉噌的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那個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那個啊……就是……」西盡愁狡猾地笑笑,看了一眼尹珉珉,把她的胃口掉到最高後又給她潑一盆冷水,「就是……我不告訴你。」

「哈?小氣!」 尹珉珉見自己又被西盡愁給戲弄了,噘嘴坐回竹椅上生悶氣。

「喂,喂……」西盡愁用手指戳著尹珉珉氣鼓鼓的腮幫子說,「不會真生氣了吧?」

「廢話!」尹珉珉抱著手膀重重地回答。

「誰生氣了啊?」

這時一個沉厚的聲音從珠簾後面傳出來。

「爹!」

「尹大哥!」

尹珉珉和西盡愁同時叫道。

來人正是尹昀,他雖然已經是將近四十的人了,但卻看不出半點蒼老。想當初他初入篁竹林時,不過是個和西盡愁差不多年齡的俊俏青年,正是在江湖上大幹一番事業的年紀,卻因為要保護孩子而匆匆隱居起來。

無論尹昀在江湖上的風評多麼差,但他卻是一個盡職的好父親。西盡愁會與尹昀這個毒君子成為朋友,大概就是因為看到了他這一個難得的優點吧。

「好久不見啊……」尹昀拍拍西盡愁的肩膀說,「怎麼,把我忘了?如果不傳信給你,你就不打算回來看看大哥了嗎?珉珉,去把飯菜準備好,再搬兩壇上好的香酒出來,為你西大哥接風洗塵。」

見父親興致正濃,尹珉珉笑著應了一聲就退下了。

待尹珉珉走下酒窖,尹昀才認真地問西盡愁道:「你這次回杭州還順利吧?」

「不勞大哥擔心。只是天翔門主……的確死得奇怪……」西盡愁說著眼神黯淡了下去,畢竟這世上能讓他沒轍的事情並不多,而唐易的死卻正是一件。

「是被七刃鏢所殺?」尹昀皺眉問道。

西盡愁毫不猶豫地點下了頭,尹昀隨即變得沉默。但是他卻不再多想,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不必再去多想了……

「清抄竹筍、竹筍雞湯、涼拌竹筍、竹筍燒肉……」尹珉珉一邊興致勃勃地報著菜名,一邊把熱氣騰騰的飯菜擺到桌上。

看著這滿桌的竹筍大餐,西盡愁吃驚得差點把下巴給擱到桌子上:「珉珉啊……你這是在喂熊貓,還是怎麼著?」

「什麼熊貓?這可是最好的菜了。有的吃就不錯了,你還挑三揀四的,餓死算了。」一口氣說完,尹珉珉又把一盤『清蒸竹筍』重重放到桌上,朝西盡愁哼了一聲。

「好啦好啦,少說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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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昀示意讓尹珉珉坐下,然後拍開兩罈酒的泥封,隨手遞與西盡愁一壇說:「大哥這裡實在沒有什麼好招待的,只有這酒是存了十六年的女兒紅,今日就看我倆誰先醉倒……」

林深,獸嚎,弦月高懸。

竹樓裡早已杯盤狼藉,兩個男人爛醉如泥,軟癱著趴在桌子上竟還不忘划拳。尹昀強睜著醉眼,嘴中唸唸有詞:「你又輸了,喝。」

「喝就喝,怕你不成。」

西盡愁抬起酒罈,放到嘴邊,正想往嘴裡倒,卻發現裡面已經滴酒不剩:「珉珉!珉珉……」他向四周望了望說,「快拿酒過來……」

「你還要喝!」正在一旁收拾殘局的尹珉珉一把奪過了西盡愁手裡的酒罈,怒道,「你就喝吧,你喝死在這裡沒人給你收屍的!」

「我……還沒死呢……」西盡愁帶著醉意笑著說。

「你離死也不遠了。」尹珉珉狠瞪了他幾眼。

「珉珉,去拿酒來。」這次是尹昀的聲音。

「爹,你們就別再喝了……」尹珉珉著急地皺起了眉頭。

但尹昀卻堅持地說:「去……去拿酒……」

尹珉珉無奈只好到酒窖去了。

「喂!」尹昀推了死狗一樣趴在桌上的西盡愁一把說,「你醉了嗎?」

「我……還沒醉,再喝八壇也沒問題。」西盡愁抬頭在半空中晃了晃手,一副醉鬼的模樣。

尹昀敲了他一掌,笑道:「你說謊……」

「我沒有。」說這句話時,西盡愁的雙眼突然亮了亮。

「那你站起來讓我瞧瞧。」

西盡愁笑了一聲果然站了起來,他不僅沒有醉,而且還清醒得很。他知道今夜必定有事發生,所以尹昀才會急著把自己從杭州找回來,所以他不能醉。

「尹大哥,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好,太好了,好極了,我尹昀能交到你這個朋友,也算不枉此生。」

隨即,尹昀也站了起來。今夜他有重事相托,當然也不能喝醉。望著西盡愁,尹昀半天才開口說:「大哥想讓你幫我殺一個人。」

殺人?事情已經超出了西盡愁的意料,只見他愣在原地,怔怔問道:「殺誰?」

「藥王神——耿原修——杭州天翔門的幕後操縱者。」

沉默,久久的沉默。

此夜太靜,此林太深,風起處,竹林沙沙。

西盡愁甚至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為什麼要我幫你?」良久他終於問出了一句話。

「因為你不會拒絕我。」尹昀說得很堅定。

「我會。」

「你不會。」尹昀看西盡愁的眼神絲毫不亂,「因為你無法拒絕一個死人的要求。」

話音剛落,尹昀便已全身飆血。

江湖上的人說,毒行天下的尹昀全身帶著七十六種暗器,並且可以把這七十六種暗器同時發出。如果這七十六種暗器同時指向一人,

所以,尹昀必死無疑。

當西盡愁反應過來的時候,尹昀全身已有七十六道傷口,道道入骨三分。誰也不會想到他會在這樣的時間用這樣的方法自殺。

但是尹昀還沒有倒下,強烈的意志支撐著他的身體,因為他還有最後一句話要說:「小心……岳凌樓。」

岳凌樓?西盡愁怔在原地。甚至忘了上去扶尹昀一把。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自己一點頭緒都摸不到?好像傀儡一樣任人擺佈……

此時尹昀的雙膝一顫,直直倒了下去,在他的身體撲到地面的那一瞬間,西盡愁聽到了『啪』的一聲碎響——那是酒罈摔碎的聲音。循聲向竹門望去,尹珉珉正杵在那裡,她的眼瞳也漸漸失去了焦距,身體不住地抖動,口中喃喃念著:「爹……爹……」

「別看!」那一刻,西盡愁忍不住大吼了出來,「我叫你別看!」

全身的血液彷彿都被抽乾了,尹珉珉臉色慘白,頭腦裡泛起陣陣暈眩,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今夜的確要替一個人收屍,那個人就是尹昀……

西盡愁的喉管哽了哽,蹲下身替尹昀捂下了眼皮:「你果然狠毒啊……竟不惜用自己的生命相逼,這就是你對待朋友的方法嗎?」

竹樓外,竹葉依舊沙沙,弦月偏西。

「你說對了一句話,我的確無法拒絕一個死人的要求……」

耿原修,岳凌樓……茫然地念著這兩人的名字,刺骨的夜風揚起了西盡愁的長衣。風中夾雜著膩人的血腥和尹珉珉嗚咽的哭泣,就像鬼魅即將降臨一般。

西盡愁終於冷靜下來,他轉過身,向尹珉珉走去,抱住了她的肩膀,把這個身體不住顫抖的女孩緊緊抱在懷裡:「珉珉,你要跟西大哥離開這裡嗎?」

一個從小就沒有母親的孩子,現在竟又失去了父親。這世上唯一可以照顧她的人,也只有自己而已了。尹珉珉突然放聲大哭了起來,緊緊地摳住了西盡愁的後背,把他的衣服擰成一團,彷彿只要這樣才能發洩出心中的悲傷。

西盡愁輕輕歎氣,朝樓外望去。

夜已深,月已滿西樓……


第二章

清晨,薄霧。

曉風拂面,樹林裡鳥鳴婉轉,馬蹄陣陣。

西盡愁拉了拉馬韁,讓那匹藏青色的膘馬走得慢些,因為此時尹珉珉把頭靠在了他的胸前。尹昀死後的第二天,西盡愁便帶著尹珉珉離開了她自小生長的那片土地,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杭州。因為無論是兩年前把自己莫名其妙捲進去的天翔門主暗殺事件,還是尹昀最後留下的那些遺言,都逼迫著西盡愁做出這樣的決定。

「第一次出遠門吧?」西盡愁低頭望著懷裡的少女,溫和地問。

而尹珉珉卻沒有作答,只是呆呆地望著地面。

他們離開篁竹林已經整整三天了。這三天裡,那個一向精力過人到處惹是生非的尹珉珉卻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一路上死氣沉沉,連話也很少說。不過三天,她就已消瘦了不少。畢竟十六歲還是半大個孩子,親眼目睹了自己的父親被七十六種暗器攻擊慘死的場面,心裡的痛楚又有多少人能夠明白?

尹珉珉的這種變化讓西盡愁感到無所適從。一來他本就不擅長安慰別人,二來在這種情況下,任何安慰都是無用的,只有靠時間來慢慢消淡她心中的傷痛了。

出了黃泉巷,他們一直朝著長江河道的方向往北趕路。原本還微微帶著寒意的天氣,在這短短幾天的時間裡,突然悶熱起來。所以他們一般都是在夜晚和早晨趕路,正午時分就找間客棧投宿休息。


「困了嗎?」見尹珉珉靠在自己身上一動不動,西盡愁關心地問了一句。

「不……」尹珉珉小聲地回答,「沒有……我只是想就這樣靠一下而已……」

離家三日,她的腦海裡沒有一刻是平靜的。只要閉上眼睛,彷彿就又回到了那天晚上,父親全身是血的可怕模樣就像是打進腦子裡似的無法淡去,各種各樣的金屬暗器深深插入肉裡,流出來的血液被不知名的毒藥染成了怪異的顏色,父親倒下的那一動作在腦海裡不斷重複,不斷重複……最後是身體倒地的沉重聲響……

尹珉珉的身體猛然抽搐了一下,咬牙,緊緊扼住了自己的手腕。為什麼要自殺?為什麼非死不可?為什麼要這樣殘忍地把我丟下不管?到底是什麼人……什麼人……一定有人策劃了這一切陰謀……可惡,好可惡……

「珉珉?」西盡愁突然焦急地喊了一聲,急忙抽手卡住了尹珉珉的臉頰,一股紅血順著他的手腕流了下來。

「不要再咬了!」西盡愁皺起眉頭,提高了音量。但尹珉珉卻好像全然沒有聽到似的又使了一把勁,咬住了下唇的牙齒更深了一層,鮮紅的血液順著她的下巴一直滴落到馬鞍上。

「你在幹什麼啊……」

看到尹珉珉這副模樣,西盡愁有些慌神,使勁扳開了她的嘴。尹珉珉把頭一擺,猛地甩開了西盡愁的手,聲音壓在喉嚨裡,發出野獸般低沉的叫聲。

「不要想了……珉珉,不要再去想了……」類似哀求的聲音。

「西大哥……」尹珉珉緩緩抬起了頭,揪住西盡愁衣襟,強抑著眼眶中的淚水說,「我真的好難受……為什麼會這樣?爹他為什麼要死?我……」

「不要再說了。」西盡愁的手指抵到了尹珉珉的嘴唇上,「所有的事情都會水落石出的,相信我。」

尹珉珉的喉嚨哽著,低頭不再說話。

西盡愁深呼吸了一下,重新振作起精神道:「好了,只要走出這片樹林,馬上就可以到達渡口,到時候坐船順流而下,就不用這麼辛苦趕路了。你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拍拍尹珉珉的肩膀,西盡愁夾了一下馬。

「西大哥……」尹珉珉突然小聲地喚了一聲。

「什麼?」西盡愁有些吃驚,立刻答話,畢竟這是三天以來尹珉珉第一次主動說話。

「你知不知道那幾罈女兒紅是在我出生那年釀下的……」尹珉珉出生的那一年就是尹昀躲入黃泉巷的那一年。

西盡愁應了一聲:「知道。」

於是尹珉珉頓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那你知不知道女兒紅這種酒是要在女兒出嫁的時候才拿出來喝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細,如果不是因為這樹林過於幽靜,西盡愁根本就聽不清楚她在說些什麼。

「我想……我知道為什麼爹會在那天把那女兒紅拿出來喝……」說這句話時尹珉珉把頭埋得更低了。

「我也知道……」西盡愁淡淡地回答,聲音裡滿是遺憾。

那夜,他本應該看出尹昀是想要尋死的,但他卻疏忽了,所以在尹昀說出那句『你無法拒絕一個死人的要求』時,他竟然連吃驚的時間都沒有,尹昀便已經出手了。

「知道什麼?」尹珉珉反問,有些詫異。她沒想到西盡愁會這麼直接地回答。以他的個性,遇到這樣的問題都會搪塞著轉移話題吧?

出乎尹珉珉意外的是西盡愁不但沒有迴避,甚至還給出了正面答案:「你爹最後把你托付給我照顧,因為他一死,我便是你唯一的親人……」

沒有人知道尹珉珉的母親是誰,以及是死是活。尹昀從未在西盡愁面前提說過有關尹珉珉母親的事情,而西盡愁也從未問過。現在尹昀一死,這個迷題的答案不知道要到何時才能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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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爹就這樣把我拋下了……」尹珉珉雙眼無光呆呆地望著馬頭,低聲輕喃著,「把我拋給別人了……」

西大哥,我可不可以有一絲妄想……妄想你說的那一份『照顧』是一輩子?不想離開你,自從你去了杭州,這兩年,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到底誰可以和你廝守終生,誰又會成為你的結髮妻子……如果不是我,我該怎麼辦?

剛想到這裡,尹珉珉就自朝般的笑了一聲。自己到底是怎麼了?父親屍骨未寒,自己怎麼想起這種事情來了?西大哥,如果有一天連你也離開我了,在這個世界上,我便真的一無所有了……

「珉珉?」發覺到尹珉珉在發呆,西盡愁喚了她一聲。

「不要在這裡睡覺,會著涼的……」

「西大哥!」尹珉珉被雷擊似的一抬頭問道,「我爹為什麼要殺耿原修呢?」

「你不知道?」西盡愁非常吃驚。本以為尹珉珉會知道一些內幕,但事情卻出乎他的意料。

尹珉珉搖了搖頭。她只知道耿原修是杭州天翔門的幕後支持者,財大勢大。但卻不知道父親和耿原修之間有什麼瓜葛,所以更不知道尹昀為什麼要拜託西盡愁殺耿原修了。

西盡愁沉思了一會兒又問:「你爹在找我回黃泉巷之前有什麼反常嗎?」

「反常?」尹珉珉皺眉思索了一陣子,才驀然想起來,「我爹他收到過一封信……」

「信?」

尹珉珉點點頭:「是信鴿送來的。從我記事以來,常常有信鴿給父親送信,所以我也沒太留意。但父親的確是在收到了一封信後,就急著找你回來了。」

「這樣啊……」西盡愁終於明白為什麼已經隱居多年的尹昀消息竟如此靈通了,原來他一直和外界保持著聯繫。

令無數江湖英雄望而卻步的黃泉巷竟被幾隻信鴿輕易通過了,不知那些由『黃泉巷』踏上『黃泉路』的幽靈們會有何感想呢?

西盡愁苦笑,他自以為和尹昀是朋友,然而尹昀究竟有多少事情瞞著他呢?這次他的猝死又會不會是一個騙局……

這時,西盡愁搖搖頭不讓自己繼續想下去,他不願去懷疑自己的朋友。那麼,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相信尹昀。

難道真的只有殺了耿原修,再次和杭州天翔門結下樑子,才能把事情弄明白?

西盡愁心煩得很。







長江上游,河道崎嶇,少有船過,所以渡口也頗為冷清。然而今天這渡口客棧卻異常熱鬧。堂倌為了招呼遠道而來的客人忙得腳不挨地,店老闆也在櫃檯後滿臉喜慶地打著算盤,笑得合不攏嘴。

在店裡喝酒的大都是身高過了八尺的壯漢,大概三十來個。他們的頭上裹著藍色的頭巾,腰上掛著闊背的砍刀,有經驗的人一眼就能從裝扮上看出他們是一群鏢師,並且是杭州天翔門的鏢師——因為藍色正是天翔的象徵。

停放在客棧外的鏢車共有三輛,全都嚴嚴實實地打著釘子封得嚴嚴實實,不知道裡面到底裝了些什麼,鏢車輾過的痕跡竟都入土超過半寸,依稀可以推測出是他們運送的是非常沉重的物品。


幾桿精緻的鏢旗斜靠在鏢車上,在晨風中招展開來,鏢旗上鑲著金線的『天翔』二字在熹光中格外耀眼。

昨日在這渡口客棧投宿了一夜的,正是杭州『天翔鏢局』的人。今天一大早,他們整裝待發,坐在客棧裡等候天翔的運輸船接他們回杭州去。

天翔門旗下門徒上萬,其中有一大半都是靠藥王神耿原修供養著的。雖然做的是藥材買賣,但耿家的財力實在是大得讓人咂舌。單就財力這一個方面來說,稱耿原修為半個皇帝也不算過分。

耿家的黃金珠玉便是天翔門可以獨霸一方的堅實後盾。俗話說:「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因此,天翔門雖是江湖門派,但在很大程度上卻受制於耿原修這個富得流油的大商賈。所以,江湖中有人蔑稱天翔門是耿原修的『打手門派』也不無道理。

但天翔門之所以能有今日的地位,並不僅僅是一個耿原修撐起來的。門派裡面當然少不了能人妙士的經營打點。天翔門分為東西南北四堂,四大堂主各司其職。天翔東堂掌管武道,堂主賀峰。天翔西堂掌管鏢局,堂主荊君祥。天翔南堂掌管船政,堂主耿奕是耿原修之子。

四堂之中,北堂最尊,北堂堂主即是天翔門主,天翔門內一切重要事務都要由他做出最後裁決。但前任天翔門主唐易卻在兩年前被七刃鏢所殺,至今兇手不明,所以門主之位就一直空了這麼兩年,這段時間門主的事情都交由東堂堂主賀峰代理。最近江湖上有風聲傳出說耿原修要讓東堂堂主賀峰登位為門主,然後任命其養子岳凌樓為東堂堂主。

這次跑鏢到雲南的人都是西堂荊君祥的手下。因為押送的是三箱白銀,荊君祥派出了手下的段瑞南。段瑞南是一條耿直的硬漢,憑著一把青光砍刀縱橫江湖數十年,終於被提拔成了天翔鏢局一個響噹噹的鏢頭。他今日的成就全是憑著好武藝和滿身的刀疤換來的,所以平生最看不起那些靠著諂媚逢迎向上爬升的佞幸之徒。

此時,段瑞南一邊啃著半個饅頭,一邊叮囑部下道:「都給我放聰明一點,把鏢車看好。如果有半點閃失,大家都沒命回杭州去!」

屬下們齊齊應了一聲。對於段瑞南,他們多懷著敬畏之情。

這時,一名小鏢師突然問了段瑞南一句:「段鏢頭啊,我們把這趟鏢押回去,正好可以趕上賀堂主的登位慶典,這三車滿滿的銀子耿老爺是不是要拿去賞賜他啊?」小鏢師邊說邊望了望客棧外的鏢車,他剛入鏢局不久,這輩子還是頭一次和這麼多錢如此親近。

「那還用說?」段瑞南做人耿直,說話也耿直,「耿老爺歷來出手大方,再加上他又很賞識賀峰,把天翔門的事交給他代管。這次叫我們無論如何要趕在登位慶典前把鏢押回去,不是想賞給賀峰那還能拿來幹什麼?」

小鏢師立刻逢迎道:「是啊,是啊。名震天下的賀堂主和荊堂主,還有已逝的唐門主都是耿老爺一手提拔出來的。耿老爺慧眼識英雄……」

「啪!」

突然傳出的脆響打破了客棧和諧的氣氛。鏢師們齊唰唰地把手按到了刀柄上,警戒地朝聲源處望去。他們都知道這趟鏢絕對不能出半點差池。

聲音是客棧的角落裡傳出來的,那裡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名客人。那人帶著一頂有白紗幔遮掩的笠帽,穿著一襲和這荒郊不太合襯的華貴白衣。綢緞般的青絲直垂到腰跡,看身形完全不辨男女。剛剛那突兀的響聲正是此人用手指捏碎酒杯而發出的。

死寂!連空氣彷彿都凝結了般的死寂!

鏢師們沒有動,那白衣人也沒有動,他們好像都在等待對方的進一步動作似的。惡鬥一觸即發,鏢師們都屏住了呼吸,直盯著那白衣人看。

「啊,客官……」堂倌突然打破了這緊張的氣氛,他忙著去收拾白衣人弄碎的酒杯,並且陪笑道:「哎喲,客官,真是不好意思,小店地方偏僻,飯菜如果不合你的胃口我們立刻撤了重做,你千萬不要動火啊……」

白衣人一聲不吭,看著堂倌又是擦桌子又是撿碎片地忙活了半天,還是沒有任何表示。態度冷漠地不像一個活物,而是一尊雕塑。由始至終,白衣人都沒有看過段瑞南一眼。

鏢師們聽店小二這麼一說,稍稍放送了警惕,把刀重新收好。

「好啦好啦,沒事兒……」剛剛說話的那名小鏢師安撫了一下他的前輩們後,又和段瑞南談了起來,「鏢頭你剛剛講到哪裡了?」

段瑞南不放心地看了白衣人兩眼,頓了頓才對那小鏢師說:「其它三個堂主就不說了,但是……」重重歎了一口氣,「我實在不懂老爺他為什麼會提拔岳凌樓來作東堂堂主……」

那小鏢師接話道:「南堂堂主耿奕是耿老爺的獨子,而這岳凌樓是耿老爺的養子,所以……」

「如果真是養子那倒也罷了……」段瑞南打斷了小鏢師的話,加重語氣說,「那姓岳的小子根本就是不是個男人,生得細腰細腿的,整天跟男人眉來眼去,只懂得賣弄風騷……」

段瑞南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本想再多罵兩句,但左臉卻挨了一巴掌,連整個身體都被抽飛了出去。段瑞南本來就生得魁梧,再加上身上那柄鋼刀,加起來少說也有兩百斤重,現在竟然被一個看似纖弱的白衣人一巴掌抽飛十幾米,重重地撞到了一棵古樹上。如果不是這一撞,還不知道段瑞南要飛出多遠呢。

摀住心口,口中已微有血味的段瑞南張口就道:「你到底是……」

『誰』字還有出口,段瑞南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的中堂已被一柄貫口而入的匕首刺破!匕首刺穿了段瑞南的頭骨,甚至定入樹幹!

瞬間,段瑞南雙目血絲密佈,就像快要裂出來似的,臉也變成了鐵青的顏色,全身上下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自己憑著一把闊口刀拚殺了幾十年,但在死之前卻連揮都未能揮一下……他死不瞑目。

這時,白衣人突兀地問道:「想知道我是誰麼?」

他的聲腺異常的美妙,全然不像是下手如此狠毒的人。晨風輕撫,撩開了他遮住面容的白紗,段瑞南雙瞳頓時瞪大了。他認出了這個人!

白衣人慢慢回目,瞥向段瑞南,眼神裡有說不出的鄙視。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嘲笑的意味。他說:「我就是那個姓岳的小子,生得細腰細腿,整天跟男人眉來眼去,只懂得賣弄風騷……」

所幸段瑞南的眼睛還可以看見,所幸段瑞南的耳朵也還可以聽見,所幸他死得還算明白。

岳凌樓眼神一凜,握刀的手猛一用力,匕首向下滑剖開了段瑞南的下頜。他要叫段瑞南到了閻王殿都不能開口說話!

這一切只是發生在一瞬間,等那些鏢師們反應過來的時候,段瑞南早已嚥氣。

三十多名訓練有素的鏢師同時拔刀朝岳凌樓砍來,而岳凌樓手上沒有任何武器,他的那一柄匕首還插在段瑞南的頭上,他不想去拔那把匕首,因為那把匕首已經太髒。

三十多把雪亮的砍刀向岳凌樓劈砍下來,岳凌樓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竟也不想躲開。

當所有的鏢師都以為岳凌樓會被亂刀砍死時,他們的刀卻被架住了——被兩柄突然冒出來擋在岳凌樓前面的劍架住了!

刀劍相搏,星火迸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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鏢師們這才發現,拿劍的竟是客棧裡的店家和堂倌。

其實從一開始他們就走入了圈套,因為昨晚和今天早晨的食物裡都被下過了『君子毒』,此毒無色無味,就算行走多年的老江湖都難以辨識,服下過後身體沒有任何不適,但只要一運功,君子毒就會流走於全身。

所以剛才的段瑞南才會那麼沒有反抗能力。他正運氣想要拚殺的時候,君子毒就竄入了他的五臟六腑,即使沒有岳凌樓那一刀,毒素也會立刻要了他的命。現在那三十多個鏢師也和段瑞南是一種情況,他們運氣朝岳凌樓殺來的時候,也同時殺了他們自己。

而為岳凌樓擋劍的兩人正是三天前監視過西盡愁,但卻還未進黃泉巷就逃走的那兩人。他們是天翔門東堂堂主賀峰的手下——劉辰一和江城。

但他們為什麼會和岳凌樓在一起?又為什麼要劫自己門派的鏢呢?

鏢師們想不明白,他們也不會明白了。

因為死人是無法思考的……

岳凌樓、劉辰一、江城早已在這渡口客棧等候了三日,等的就是段瑞南押的這趟鏢。

岳凌樓一直在幫東堂賀峰做事,他這次來雲南是為了完成一個特殊的任務,而劉辰一和江城則是他的屬下。江劉兩人不過二十歲出頭,但卻經歷了不少江湖爭端,不僅武藝超群,而且氣質俊逸非凡,因為岳凌樓是從不帶醜人在身邊的。

客棧後面的林子裡,早就挖好了一個可以同時掩埋三十具屍體的土坑,只要把屍體一扔再一填埋,便可以毀屍滅跡。而那三大箱白銀則被拋入了江底,他們之所以劫鏢並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收降雲南的『千鴻一派』。

如果在十年前提到這個門派,沒有人不會露出敬畏的神色。千鴻一派是雲南常家的家業,在它的鼎盛時期,曾經把整個西南地區都納入了管轄範圍。但是在前總舵主死後,他的兒子並沒有從父親那裡繼承到一統大局的手腕。所以,現在的千鴻一派雖然表面平和,但是內裡卻是潛流湧動,暗藏殺機。只要稍加利用,挑起他們之間的爭鬥,那麼天翔門便可以輕易從中漁利。

半月之前,天翔鏢局接了千鴻一派一個生意,答應把『玉鴻翎』送回雲南。

所謂玉鴻翎,不過只是巴掌大小的一塊玉石,但卻因為它背後的一個傳說而成為千鴻一派代代相傳的寶物。多年前在一場江湖風波中不知所蹤,卻不知為何這玉鴻翎竟落到了耿原修的手上,他提出把此玉鴻翎物歸原主,而千鴻一派也許諾重金酬謝。

但押送酬金的鏢師卻全都死與路上,酬金更是不翼而飛,這種事情發生後,天翔門怎麼會就此善罷甘休呢?天翔門和千鴻一派必定反目成仇,而夾在中間裡外不是人的角色就是鏢局的總鏢頭西堂堂主荊君祥了。

所以,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這次,不僅可以把千鴻一派收歸天翔旗下,更可以一併剷除了天翔門中荊君祥那股不安分的勢力。賀峰就是算準了這點,才讓岳凌樓他們把鏢銀給斷下來的。

看著江城把最後一具屍體拋入土坑之中,岳凌樓轉身離開。今天竟然聽到有人說耿原修是個識英雄重英雄的人,讓他心裡有些不舒服。那個人,根本就不配受人尊敬,他所有的一切不過都是用金銀堆建起來的假象罷了。名聲也好,勢力也好……全都是。

「凌樓!」江城突然喊住了他,「那一具屍體也要埋了嗎?」江城指的是段瑞南的屍體,那屍體現在還被釘在樹幹上沒取下來。因為岳凌樓沒說,所以江城也不敢貿然行事。

「不用。」岳凌樓頭也不回地冷冷回答。那個人竟敢如此辱罵自己,絕對不能讓他死得輕鬆,「我要把他曝屍三日,讓他的屍體被蟲獸啃食,不得安寧。給他一點教訓,叫他下輩子做人安分一點,不要到處亂說話……」

「那樣不太好吧……」江城小心翼翼地插嘴。

岳凌樓轉身望著江城,揚一揚下巴反問:「有什麼不好?」

「明日天翔門的船恐怕就要到渡口了,如果他們看到段瑞南的屍體的話……」

「就不會認為鏢局的人是被千鴻一派扣殺的,對不對?」岳凌樓打斷江城的話。其中的厲害關係他當然知道,只不過剛剛正在氣頭上,說些氣話來發洩發洩而已。

江城默默地點了點頭。

「難得你還有長腦子的時候。」岳凌樓突然笑了,「不用擔心,我只是說說氣話而已。那就把他曝屍一日,到了晚上再放下來。」

江城雖然跟在岳凌樓身邊也有好幾年了,照理說應該對這個妖氣十足的人物免疫了才對。但是岳凌樓剛才的那一笑竟把江城笑得小鹿亂撞起來,都說江南多美女,但是在江南長大的江城卻不得不承認,即使是在鶯飛燕舞的煙花之地也很難看到比岳凌樓漂亮的女人。

毫不客氣地形容,岳凌樓根本就是一個妖物,他身上完美地結合了女人的嬌媚和男人的俊朗。女人在他面前抬不起頭,男人常常被他迷得七暈八素。他好像天生就有一種勾引男人的魅力,這種魅力本就難以掩飾,再加上他非常懂得運用這一上天賜予他的武器,所以就更令人招架不住。

見岳凌樓走遠了,江城又在他身後追問了一句:「你到底想到哪裡去啊?」

岳凌樓很煩江城的婆婆媽媽,於是抵了他一句:「河邊,你也要跟去嗎?」

清晨的那一場打鬥,讓岳凌樓全身沾上了血跡,他討厭血沾在身上的感覺,因為這會讓他回想起十年前,岳家被抄家的那一天,母親和父親的血都相繼濺到他身上的感覺。那一天,岳凌樓失去了所有,但他卻在那場浩劫中活下來了,雖然活得很低賤。只有活著的人才能報仇,他在六歲那一年便已知道了,他要報仇,他要讓仇人嘗到和他一樣的痛苦,甚至是更痛的痛苦……  







    這時,離渡口客棧不遠的樹林裡,還有兩個人在趕路。

    「西大哥,你有聞到什麼怪怪的嗎?」 是尹珉珉的聲音,此時她正顰著眉,仔細的嗅著空氣裡的異常的氣味。

    「是血的氣味。」西盡愁對這種氣味早已熟悉了,但他卻想不通為什麼在這少有人跡的樹林裡會有這麼濃膩的血的氣味,死者大概有幾十人吧?藏青馬似乎也感到了什麼異常,在原地踏著步,不願再往前走一步。西盡愁跳下了馬,對尹珉珉說:「你在這裡呆著,我過去看看。」

    「不!」尹珉珉聽說西盡愁要把她一個人丟下,急忙抗議道,「我也要去。」

    「你乖乖地呆在這裡幫我看馬,我過去看看馬上就回來。」西盡愁說著把尹珉珉抱下了馬,然後把馬韁遞到她的手上,轉身就走了。尹珉珉剛想追過去,但藏青馬嘶鳴了一聲想往回跑,尹珉珉又只好抓住了馬韁。當她再次回過頭時,西盡愁早己不見終跡。







    湖邊擺著兩套衣物-- 一套是岳凌樓的,一套是劉辰一的。雖是夏季,但這山湖水卻有些微寒,岳凌樓的皮膚因為這水的關係而顯得僵白。劉辰一憐惜地從背後把岳凌樓環在臂彎裡,輕輕的問:「凌樓,你冷嗎?」

    「還好。」岳凌樓應了一聲,任由他抱著。

    「凌樓……」劉辰一念著岳凌樓的名字,把岳凌樓抱得更緊了,說,「我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賀峰,也不是為了名劍門……」說到這裡時,他頓了頓,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把下面的話說出口。 但是,岳凌樓卻突然轉過身,回抱住劉辰一的身體,把頭靠在他的胸膛上,輕輕磨蹭說:「我知道……都知道……」 岳凌樓這一舉動讓劉辰一倒抽了一口氣,劉辰一把手探入岳凌樓的長髮,扣住他的後腦,輕輕撫摸。

    直到岳凌樓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劉辰一才接著說:「我全都是為了你……我會把你從那個老頭的身邊救出來的……」那一刻,劉辰一看見岳凌樓笑了,笑得非常地邪氣,但卻異常的美麗。 劉辰一早已中了這笑容的魔了。 隨後,岳凌樓冰冷的薄唇就覆上了劉辰一的雙唇,瞬時兩舌就交纏在了一起。

    岳凌樓不斷地加深著這個吻,用身體把劉辰一壓向湖岸。 同時,岳凌樓的手也順勢攀上了劉辰一的後頸,把劉辰一的頭緊緊禁錮在了自己的掌中。 凌樓在劉辰一的口腔中放肆的吮吸,用舌尖挑逗著劉辰一的極限。 劉辰一全身已經燥熱起來,每一次他的反應都很快。 岳凌樓很熟悉劉辰一的身體,就像熟悉耿原修的一樣。 岳凌樓的攻勢讓劉辰一有些招架不住,他已漸漸失去了呼吸的節奏。

    但突然,劉辰一的雙瞳卻瞪住了,然後慢慢的失去了焦距,他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望著岳凌樓,岳凌樓還在吻著他,但動作卻慢了下來。 岳凌樓抬起了頭,依舊對劉辰一笑著。劉辰一這次看清楚了,岳凌樓的笑容裡帶著輕蔑和嘲諷。 岳凌樓的明眸對上了劉辰一的死目,他用手指緊緊抓住劉辰一的頭髮,使出了所有的力氣,像是想把它們全部從劉辰一的頭上扯起來一般。

    岳凌樓慢慢得說著話,聲音不大,但聽起來卻很陰沉,他說:「在我看來,你和那個老頭並沒有什麼兩樣,不過……」  

    岳凌樓頓了頓說:「你的屍體倒還有些用處……」 劉辰一的血從頸項兩邊流了出來,他的頸部已被一根毒針貫穿。血是黑色的,因為針上抹有劇毒。岳凌樓正慢慢把這毒針從他的頸部抽出來,他對劉辰一說:「你不是愛我嗎?就用你的屍體為我做最後一件事吧……」

    可惜劉辰一已經聽不到這一句話了。劉辰一本就是一個很小心的人,他雖然愛著岳凌樓,但他卻更愛他自己,他不會為了岳凌樓而乖乖送命,所以他與岳凌樓在一起時都很小心。劉辰一隻想到岳凌樓全身赤裸,藏不了暗器。但卻沒想到岳凌樓的毒針藏在衣物裡,而衣物放在湖岸上。就在他們熱吻的時候,岳凌樓已從衣物中取出了毒針,並刺向了劉辰一。

    「現在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了,好戲馬上就要上演了。」岳凌樓想到這裡,不由得又笑了,但他卻聽到了不遠處枝葉響動的異常聲。

    「誰?」岳凌樓急忙把劉辰一的屍體按入了湖中,「誰在那裡?是你嗎,江城?」

    岳凌樓當然不會知道來的人不是江城,而是西盡愁。


[ 本帖最後由 siu-v- 於 2010-3-27 12:26 AM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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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己快到晌午,太陽也變得更加殘暴,炙烤著大地,青草散發著那種快被烤焦的味道。 即使這是在樹林裡,有著茂密枝葉的交錯的遮掩,尹珉珉也熱得開始擦汗了。原本就已很重的血腥味在烈日下更以驚人的速度在樹林裡散播,而且越發變得難聞。

    尹珉珉把那匹藏青馬栓在一棵高樹上,便向樹林深處走去。她如果肯乖乖呆在原地等西盡愁回來,那麼她就不是尹珉珉了「西大哥……」尹珉珉把手放在嘴邊喊著,她的心狂跳不已,不停地轉動著腦袋留心周圍的動靜。尹珉珉的腳步很輕,軟靴踏在泥土上並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尹昀交給尹珉珉兩種本領:一是暗器;二是輕功。尹昀曾對尹珉珉說,「只要會這兩樣便已經足夠了。」

    「西大哥……」尹珉珉喊得並不大聲,因為她害怕把其它什麼歹人給吵出來了。灼膚的空氣裡充斥的血腥味越來越重,更夾雜著一種屍體腐爛的味道,尹珉珉覺得很噁心於是捏住了鼻子。其實她不該捏住鼻子的,因為這樣,她竟沒有發覺那屍臭是從她身後一米多遠的地方發出來的。尹珉珉退著往前走,突然,她的腳跟觸到了一根地蔓。

    「唔!」悶叫一聲後,尹珉珉的背靠到了一棵古樹上。正是這棵古樹,支住了尹珉珉的身體沒讓她摔倒也正是這棵古樹,支住了段瑞南的身體,讓他被釘在了樹幹上。

    「西大哥,你到底在哪裡啊?」尹珉珉急得就快哭出來了,她這時只敢在心裡念叨,恐懼感讓她大氣也不敢出了。她背靠著樹幹,用手扶著樹幹。背後有依靠的感覺,讓尹珉珉稍稍安心下來。她急促地呼吸著,盡力壓制著自己內心的恐懼,她知道自己必須往前走。尹珉珉驀然回頭,竟發現路旁有一家客棧。

    「太好了。」尹珉珉噓了一口氣,心想,「終於有人了。」 正當尹珉珉提腳欲往前走時,她突然看見一隻手從那古樹的另一面探出,一隻慘白而又僵硬的手,看來已經死了一段時間了。尹珉珉瞬時摸出了一疊六角鏢,小心地向古樹的另一面滑步過去。只一扭頭,尹珉珉便看到段瑞南的屍體,竟嚇得連拿穩鏢的力氣都沒有了,六角鏢從她的指間掉落,插入泥土。

    段瑞南睜著目眥欲裂的駭然雙瞳與尹珉珉對視著,下頜被一柄匕首切斷,死相極慘。段瑞南猙獰的臉離尹珉珉的距離不到一尺,尹珉珉膝蓋一顫,跌坐到地下尹珉珉的嘴角抽動著,像是蓄積了全身的力量,然後「啊——」地驚叫起來。頓時,只聽得樹林裡傳出「啪啪」的展翅的聲音,被驚起的一群鳥雀鑽向了天空。

    這一驚叫聲也使三個人同時被嚇了一大跳,抬頭向聲音傳出處望去。「珉珉!」西盡愁聽出了珉珉的聲音,轉身向回跑去。江城此時就在客棧後,聽到尖叫聲後立刻衝了出來,在發現跌坐在地的尹珉珉後,知道她是被段瑞南的屍體嚇到了。事情發生地太突然,江城還來不及想太多就已衝上前去點住了尹珉珉的穴道。

    「怎麼辦?總不能殺了這女孩吧……」江城還來不及作出決定,他就聽見了有人踏樹而來的聲音。「想必是認識這女孩的人。」江城本就不是反應快的人,甚至有時候可以說是呆頭呆腦的,這時見有人追過來了,下意識地扛著尹珉珉就逃。

    下一秒,西盡愁便破樹林而出,停在了那棵古樹旁。他知道聲音是從這裡傳出來的,他看見了尹珉珉掉落在地的六角鏢,也看見了段瑞南的屍體。他認得段瑞南,知道他是荊君祥手下的一名強將,是個耿直的漢子,但沒想到死得竟這樣慘。西盡愁替段瑞南唔下眼皮,如果時間允許的話西盡愁會提他安葬,但是時間不允許,他必須要找到尹珉珉。

    西盡愁仔細聽著樹林裡的響動,他想聽出那挾持了尹珉珉的人逃走的方向。然而西盡愁聽到的卻是一片寂靜…… 「難道他們沒有逃走,只是躲起來了?」西盡愁正想著,就聽見樹林裡「沙」的響了一聲。 西盡愁扭頭,但又聽得」沙」一聲從相反的方向傳來。頓時「沙沙」聲連成了一片,環成了一圈,把西盡愁包在其中。

    「可惡。」西盡愁咒罵一聲,在原地轉著圈,此時他竟辨不清敵人逃走的正確的方向了。 這響聲自然是被江城弄出來的,目的就是要攪渾西盡愁的視聽。江城抱著尹珉珉,以客棧為中心,施展輕功旋轉地逃出了樹林。響聲越來越小,因為江城已越逃越遠了。 西盡愁竟還在原地,未能辨清方向。

    剛出來三日而已,西盡愁就丟了尹珉珉,這叫他怎麼向死去的尹昀交待。但隨即,西盡愁想到了這樹林裡還有一個人。剛才西盡愁只是聽到了那個人的聲音,卻未曾見到人。現在他決定再回去看一看,也許可以找到什麼線索。

    聽到尹珉珉的叫聲以後,岳凌樓吃驚不小,「這裡怎麼還有其它人來?」 隨即,岳凌樓聽到那個正向自己走來的腳步聲又向回跑去。

    「那不是江城……」岳凌樓覺得那腳步聲太過陌生,「難道有兩個生人過來了?」 岳凌樓趕快從湖裡爬起來,他要迅速處理好劉辰一的屍體。 劉辰一的劍正放在池邊,岳凌樓拔出劍,一劍削去劉辰一的首級,他需要的只是這一個首級。 突然,岳凌樓感到一陣暈眩,身體也漸漸麻痺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岳凌樓摀住頭,突然想起他剛剛情急之下,把劉辰一的屍體按入了湖中。 想必是那毒針上的毒藥順著劉辰一的血流入了湖中,而自己的身體正浸泡在湖水裡,毒藥便通過湖水滲入了皮膚。

    「該死……」岳凌樓的力氣正在一點一點的喪失,意識也模糊不清起來,「那毒藥的毒性怎會這麼強?」 正在岳凌樓恍恍惚惚之間,他聽見又有腳步聲向自己這邊過來了。

    「怎麼辦?」岳凌樓回頭望望劉辰一那具無首的屍體,又望望自己手中的那顆首級。

    「不能讓別人發現,不然就前功盡棄了……」岳凌樓再次舉起了劍,朝自己的腰部砍去,殷紅的血液自他的身體裡一湧而出,奇怪的是他竟已無疼痛感了,他知道自己就快要昏迷了。

    岳凌樓用盡了全身最後一股力氣,把劉辰一的屍體和衣物掀下了湖,再投劍把他們釘入湖底。 劉辰一的血在湖中瞬間洇開……

    岳凌樓用自己的衣物包住了劉辰一的頭和自己的身體,此時他已經完全不能動彈地趴在地上……而西盡愁的腳步聲卻越來越近了。

    「救我……」岳凌樓隱約感到有人站在自己的面前,他伸手抓住了那人的腳斷斷續續地說,「救我……那湖裡有……有……食人魚……」

    西盡愁蹲下身,扶住了岳凌樓的身體。 即使意識就快要消失,岳凌樓依然緊緊抱著自己的衣物,因為那衣物裡藏有劉辰一的頭…… 岳凌樓的白衣已經被血染成了刺眼的紅色--劉辰一頭部的血,和他自己腰部的血。 岳凌樓也沒有把握這次能騙過來人,但他也只有這一個辦法了,於是他選擇了鋌而走險。

    西盡愁看著已鮮血淋淋的岳凌樓,一把把他橫抱了起來。 「失血過多,若不再及時救治,只怕這女子只有死路一條……」西盡愁正想著,他突然聽到了馬嘶聲。「這也許就是天意吧?天要我來救你呢……」西盡愁說著便抱著岳凌樓向自己的那匹藏青馬跑去--此時的岳凌樓已經完全昏迷了。

    西盡愁當然看見了那湖水異常的顏色,但他只以為那是這女子被食人魚攻擊時流出的血,卻沒想到在那湖底釘有一具屍體。 如果此時西盡愁再回頭去看那山湖,他就會發現劉辰一的屍體正漂在湖面上。 因為岳凌樓最後投出的那一劍時,並沒有太多的力氣了,所以劉辰一的屍體並未被固定牢固,現在那具屍體已擺脫了劍的禁錮了。

    但是西盡愁卻沒有回頭,也許就向西盡愁自己所說的那樣,這一切都是天意吧……




第四章

出渡口樹林不遠,便是離陽鎮。鎮子雖小,但是人來人往非常熱鬧。西盡愁對這鎮子非常熟悉,因為每次他回黃泉巷時都會在這裡投宿一夜。離陽鎮的名醫丘然與西盡愁是故交。現在他正帶著岳凌樓快馬趕往丘府求醫。

丘然號稱是離陽的第一名醫,他的名號甚至在整個雲南都是響噹噹的。為了方便全鎮的人求醫,丘然把醫館建在了離陽鎮的中心,所以找起來非常方便。醫館有前後兩堂,前堂接待平時求醫問診的病人,後堂就是丘然一家的住所,即丘府。

西盡愁一手拉住馬韁,一隻手抱住昏迷不醒的岳凌樓,隔著衣物按住懷中人不斷滲血的腰部。岳凌樓的體溫正在不斷的下降,手腳也變得冰冷。發覺這一變化的西盡愁低頭一看,只見岳凌樓的嘴唇已呈醬紫色,血色也漸漸從皮膚上退去,變成死屍般的僵白。

很明顯的中毒跡象!

難道那湖裡的食人魚竟是帶毒的?西盡愁心裡奇怪,狠夾一下馬。要快!一定要快!不然就沒救了……

夜風陣陣,月已高懸。

喧囂了一整天的離陽街道也安靜下來。離西盡愁把岳凌樓送到丘然醫館已過了大半日,現在已是二更天了。岳凌樓正在一間客房裡休息,他身上的毒雖然已沒大礙,但因為失血過多,仍處於昏迷的狀態。
此時,丘然正在後堂的一間露天閣子裡款待一位稀客。

只見丘然斟了一杯酒遞與西盡愁,有些戲弄地說:「我就奇怪你今天怎麼這麼有空,回來看望我這個老頭子,原來……是為了救一個美人啊……」

西盡愁只笑不語,輕輕晃動著酒杯,低頭聞著酒香,望著那倒*在杯中的皎月出神。

但丘然卻不放過西盡愁似的接著說道:「人家都說我丘然醫館不出死人,今天你竟然帶了這麼個半死不活的人進來,豈不是安心砸我的招牌?」

西盡愁也跟著笑了起來:「丘大哥你這說的是什麼話,什麼樣的病人到你這裡不能治好?連半條腿都踏進閻王殿的人都能被你給拖回來,還怕我這個小人物砸你招牌?丘大哥真是太過謙虛了。」


丘然坦然道:「倒不是我謙虛。只是那毒雖然厲害,但人卻中毒不深。毒術只停留在皮膚表層,並未流進血液。所以只需給他加蓋幾床棉被,讓那毒隨著汗液排出來就行了,並不是什麼高深的醫術……」呷一口酒接著開玩笑說,「常聽人說隱劍西盡愁很有女人緣,身邊總有美女相伴。此話固然不假,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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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然說到這裡頓了頓,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瞅了西盡愁一眼。

「不過什麼?」西盡愁邊說邊把一片涼肉送入口中,偏頭望著丘然,一點也猜不出對方到底想說什麼。

「不過這話還不完整,應該說成是總有『美人』相伴……」

「美人?」西盡愁還是不太明白丘然的意思,聽上去好像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啊,幹嘛這麼特別強調一下?

「你就不用避諱我這個老頭子了。」丘然竟朗聲笑了起來,拍拍西盡愁的肩膀道,「雖然我年齡大但還不至於迂腐。時下流行些什麼,我還是略有耳聞。況且此人的確比很多女子都更有姿色,也不難怪賢弟你會……」

「打打打打打住,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西盡愁怎麼越聽越糊塗。

丘然笑道:「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今天你送來的這個人……可是個男的。」

「男的!」西盡愁大吃一驚,差點把自己的舌頭咬到,「長成那樣竟然是個男的!」

天下之大,果然無奇不有。西盡愁感慨自己竟然連男女都分不清楚了。

看到西盡愁詫異的表情,丘然大笑了起來:「看來你這副表情,想必你是真不知道了。不過……」話鋒陡然一轉,丘然的眼神變得陰翳起來,忠告道,「不過這個人你還是少接觸為好……」

「怎麼?」沒想到丘然會冒出這麼一句話來,西盡愁也跟著緊張了一下,問道,「難道丘大哥你知道他的身份?」

丘然低頭淡笑著,搖搖頭,曖昧地說道:「其它的我不敢多說,但單就看人這一點,我比你多活的這幾十年可不是白活的。從那個人的身上,我只能感到一種訊息而已——那就是危險。」

猛然抬眼,丘然的眼睛裡有某種非常深沉的東西。

西盡愁低頭歎一口氣,不再說話。危險的氣息麼?無所謂了……反正也只是個不相干的外人罷了,也許明天就會分道揚鑣。現在,西盡愁的心裡掛念的卻是一個人——就是尹珉珉。不知那小妮子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夜又深了一層,清月被幾縷浮雲蔽住了銀輝,只有幾點寒星在夜空中忽明忽暗。驀然襲來的一陣夜風,吹滅了搖搖的燭火。一個小丫鬟『呀』地驚叫一聲,然後打開了火折子,把蠟燭再次點上。

夜風未停,燭火搖曳。小丫鬟小心翼翼地用手護著火,想把燭台放到一個避風的地方。才剛轉頭,便瞥見病榻上睡著的岳凌樓。

今天晌午,這少年被送來的時候,己是嘴唇烏黑面無血色了,小丫鬟嚇得急忙迴避,哪敢多看幾眼。而現在,毒已解開,岳凌樓又恢復了往常的模樣。

小丫鬟忍不住靠近了幾步,跪到岳凌樓的病榻前。

昏黃的燭火還在晃動,那不定的柔光打在岳凌樓的臉上,淺淺的毫毛也有了一層淡金的顏色。真的好美……小丫鬟用羨慕的眼光望著岳凌樓的睡臉,輕聲感歎了一句。這麼美麗的人只怕是天宮中也難看見。

忽然,岳凌樓的睫毛抖動了一下,小丫鬟嚇得慌忙起身,轉身就欲逃出病房。剛跑出幾步,再回頭一看,見那少年還安睡在床上。小丫鬟這才舒了一口氣,但她突然發現岳凌樓竟把一團滿是血漬的白衣緊緊抱在懷中,覺得有些奇怪。眨眨眼,再次走到病榻前。

那團白衣當然不僅僅是白衣而已,裡面還藏有劉辰一的人頭。

岳凌樓一直死死地抱著,拔也拔不出來。丘然認為那抱在胸前的白衣並不影響他包紮腰後的傷口,於是見拔不出來也就不拔了,所以丘然並沒有發現那白衣中的秘密。

小丫鬟慢慢靠近岳凌樓,伸手拉住那白衣的衣角,拽拽,不動。丘然都拽不出的衣物,小丫鬟自然也別想拽出來。但小丫鬟卻做了另一個丘然沒有做的動作,她用手指戳了戳那團白衣,硬的,不像是衣物啊,那是什麼?

邊想著,小丫鬟邊抬手掀開了白衣,燭火還在閃!

燭光照在了劉辰一的臉上,那臉上凝著黑血!

「啊——」

一聲尖叫劈開了夜的靜默。突然,燭火滅了,因為燭台掉落到地上,接著小丫鬟也跌坐到地上,不斷地往後退縮,身體瑟瑟發抖。

叫聲以後,屋外也變得嘈雜起來,陣陣腳步聲朝著這個房間走來。

就在這時候,岳凌樓驀然睜開了眼,他是被小丫鬟的叫聲給驚醒的。他醒後的第一個動作就是用手按緊懷中的白衣,當手掌觸及那堅硬的物體時,岳凌樓鬆了一口氣,還好還在。但立刻,他便發現那白衣竟被掀開了一角,露出了劉辰一僵白和血紅雙色混雜的臉。

被發現了?運功想要跳窗逃走,但腳尖剛一用力,便從床上跌倒在地板上。想必是昏迷了太長時間,所以全身依然沒有什麼力氣。

不等岳凌樓從地上爬起來,房門已經被人撞開!

劉辰一的頭顱自岳凌樓的懷中滾落出來,滾到他手邊一米外的地方!

岳凌樓已經沒有時間再把人頭藏起來了。他抬眼望向來人,沒有月光沒有星光也沒有燭光,他只看見了黑壓壓的人影。

此時他已經完全清醒了,如果現在跳出窗外還有機會逃走,但他卻沒有逃走。因為他如果逃走就無異於承認了自己是殺害劉辰一的兇手。這樣一來他一切的計劃便會被打亂,岳凌樓絕對不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一定還有其它的辦法,岳凌樓思索著。

漸漸,房間變亮了。因為空中的那幾縷浮雲已被冷風牽走,月又明瞭起來。岳凌樓終於看清了站在最前面那人的臉,那種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神直直盯著自己,岳凌樓背脊侵上一股寒意。

那人正是西盡愁,他在聽到尖叫後立刻從閣子那邊衝了過來。

岳凌樓不喜歡有這樣眼神的人,每當他和這樣的眼神對上時,他會覺得自己的一切彷彿都要被看穿,沒有任何安全感可言。

但是現在西盡愁卻沒有看岳凌樓,而是低頭看著地面上那個恐怖而又突兀的人頭。

沉默,還是沉默。

這事情的發生對所有人來說都太過突然。

這所有人,包含了岳凌樓。

岳凌樓順著西盡愁的目光望向劉辰一的首級,那一刻,他的瞳孔收縮了,發瘋般的尖叫了一聲,不斷向後退縮到病榻邊,緊緊抱住了床腳,身體瑟瑟發抖,不敢回頭再望向那顆人頭一眼。

彷彿剛剛是他第一次看到那顆首級,彷彿剛剛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白衣裡包裹著的東西。彷彿他是無辜的,彷彿他什麼也不知道。他已經習慣了去欺騙所有的人,因為他要保護自己……從十年前的那一天起,他便失去了所有可以保護他的人,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而已……

還是沒有人說話,但是卻有抽氣的聲音。

西盡愁卻走進了病房,拾起了那顆人頭,再用白衣包好。

他認得那是劉辰一,兩年前雲南千鴻一派的少將,後來歸屬了天翔門,現在卻已入冥府。今天,段瑞南死了,劉辰一也死了,兩人都是天翔門中的高手,但都死得這樣輕易。

西盡愁想不通,現在頭緒還太亂。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一場風波又要被掀起了……

提著那顆人頭,西盡愁轉身欲出,但他卻突然停住了,因為身邊有個微弱的聲音在說:「不要走……不要代他走……」是岳凌樓的聲音,此刻他還伏在床腳不敢抬頭,像還沒從驚嚇中緩過神來。


「為什麼?」西盡愁望著岳凌樓,不帶任何感情地問話。

「我不知道為什麼……但你把他還給我……好嗎?」

岳凌樓的聲音已帶著哭腔,他抬頭回望了西盡愁一眼,瞬時淚水便湧了出來。西盡愁愣住了,縱使他有兩個腦袋也想不出這纖弱的少年要這顆死人頭有什麼用。

「把他還給我……」岳凌樓還在苦苦哀求著。

看到對方淚水婆娑的樣子,西盡愁一時竟不知該怎麼辦了。

就在這個時候,丘然走到西盡愁身邊說道:「今天你把他送過來的時候,他就一直抱著那一團白衣,我雖然奇怪但並未多想,沒想到那裡面竟是……」說到這裡,丘然歎了一口氣。朝岳凌樓走去。他拍拍岳凌樓顫抖的肩膀,用這種動作來安慰這個受驚嚇的孩子,他有著長者特有的慈祥。岳凌樓咬咬下唇,沒有說話。

「我想,那人頭對這孩子來說……是個非常重要的東西,所以他才會一直死死抱住不放。」丘然說出了他的推測,並且為岳凌樓拭去了臉上的淚跡,但隨即卻面色一肅,直接問道:「你到底是誰?」

這也正是西盡愁想問的問題。

「我……我是……」岳凌樓的眼神看上去很迷茫,「我是……我不知道我是誰……我到底是誰……」

岳凌樓拽住了丘然的衣袖,像是在哀求丘然告訴他他自己的身份。

丘然先愣住了,岳凌樓也跟著愣住了,然後慢慢送開了手,又突然『啊——』地大叫起來,用手緊緊摀住了頭,好像這個問題讓他頭痛欲裂。

丘然彷彿一下子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起身對西盡愁說:「我想他大概是因為中毒和驚嚇的關係有些神智不清……很可能是失憶……」

「失憶?」西盡愁重複一遍,雖然覺得事有蹊蹺,但因為是從丘然口中說出來的,也由不得他不信。

丘然點點頭:「他只是本能地感覺到那人頭對他而言很重要,所有不想讓你帶走,至於原因,他自己也不知道。」

失憶?岳凌樓當然沒有失憶。他中的毒只到皮膚,而且也不會因為劉辰一的首級而受到驚嚇。不過,岳凌樓的確是在裝失憶,被丘然一語點出,他的嘴角浮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淺笑。在這種情況下,只有失憶的人是不用多作解釋的。因為在剛才的狀況下,即使憑他的頭腦也難以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但是,有一點岳凌樓卻想不明白——為什麼丘然要幫他?難道丘然僅僅是被自己騙到了嗎?或者還有其它的原因……

此夜岳凌樓並未睡好,輾轉反側一直在想著剛剛發生的事情。





雖然後來丘然和西盡愁並沒有再逼問他什麼,也把劉辰一的頭留在他身邊。但是岳凌樓明白這只是暫時的,也許到了明天,或者是下一秒,他們便會察覺到事情的怪異,到時自己又該如何脫身?

這丘府上下,唯一讓岳凌樓感到不好應付的人便是西盡愁,那種渾身上下都散發出強者氣息的男人,絕不好騙!呆在這裡越久就越危險。岳凌樓猛然翻身下床,決定立刻就走。

這時,醫館外傳來打更的聲音,已經是三更天了。

岳凌樓把劉辰一的頭迅速用白衣包好,推開了窗戶,足尖在窗欞上一登,身形一閃就已掠窗而出。

這時,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段瑞南的屍體還未從那樹幹上取下來。天翔門的船極有可能明天清晨就要抵達渡口,所以段瑞南的屍體絕對不能被發現!

「不知道江城那小子把那具屍體收拾好沒有?」岳凌樓皺眉,心裡有些擔心。他知道江城總是迷迷糊糊的,做起事來笨手笨腳,決定還是自己親自去看一眼比較妥當。

『颯……』

淡淡一聲響後,他已竄上了醫館後院裡一棵參天的古樹上,踏在樹幹上朝遠處望去,立刻知道了渡口的位置。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又是『颯……颯……』幾聲淡響,一抹白影就竄出了丘府的高牆,直奔渡口而去。

同一時刻,屋簷下的一處陰影裡,傳來一個聲音:「好厲害的輕功……」

岳凌樓犯了一個錯誤,錯在以為自己能騙過所有的人,錯在他低估了西盡愁。

從岳凌樓跳窗而出的那一刻,他所有的動作都被西盡愁盡收眼底。西盡愁已等候多時了,等的就是岳凌樓今夜的動靜。

緊隨其後,西盡愁也悄然翻身躍出了醫館……

三更天,月高懸。

黑天中灰雲的淡影*上地面,慢慢移動。

荒林寂靜,原本已少有人過的渡口,因為剛經歷過一場血腥的屠殺變得更加陰森。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此時聽來就如同冤魂的哭嚎一般,讓人汗毛倒立……

『嗒——』一聲,岳凌樓已自半空落下,正好落在客棧與古樹之間。他右手支在地面上,朝古樹瞥去——段瑞南的屍體已經不見了。

「想必是被江城收拾了吧,那個笨小子這次還挺聰明的。」

但是,岳凌樓卻不知道劉辰一的屍體還漂在那個湖泊裡,他以為自己已經把那屍體藏得萬無一失了。也正是由於岳凌樓這個不小心的疏忽,才使得西盡愁沒能發現劉辰一的屍體。見渡口處一切都恢復平常,岳凌樓轉身想要離開。

然而,西盡愁就站在岳凌樓身後一丈遠的地方。他直直的看著岳凌樓,岳凌樓也直直的看著他,深沉的對視。

「你現在還有什麼好說的?」西盡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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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凌樓不說話,也不逃,因為他不確定能否逃過西盡愁。能夠在自己身後從醫館跟到渡口,而卻絲毫不被察覺的人,其輕功之高自不多言。

西盡愁又問:「你到這裡來幹什麼?不會又是不知道吧……我看你現在神智清醒得很呢。」說著便笑了起來,就像逮住了一個剛做完壞事的小孩,想聽他用什麼方式狡辯。

但立刻,西盡愁的笑容就僵住了,因為岳凌樓說了一句話:「你還想再見到那個女孩嗎?」

不用多作解釋,兩人都心知肚明。『那個女孩』指的自然是尹珉珉。

就在剛才,岳凌樓看到了掉在地的六角鏢,有生人來過這裡。而這裡正是段瑞南屍體所在處。今天晌午時分的那聲尖叫,想必是那女孩被段瑞南的屍體嚇到而發出的。那個時候,西盡愁朝自己走來的腳步聲卻在尖叫後立刻改變了方向,想必那女孩是對西盡愁非常重要的人。那時江城正在客棧後,離那女孩最近,西盡愁之所以後來又回到了湖邊,就是因為江城把尹珉珉帶走了。

看著西盡愁驚詫的表情,岳凌樓知道自己的推測是正確的,而那個被江城帶走的女孩正是現在自己手中的王牌。一句話後,主動權已經完全掌握到了岳凌樓手中,他繼續威逼道:「如果你不想那個女孩死的話,最好乖乖聽我的話。」

「珉珉在你的手上?」西盡愁微微蹙起眉反問。

「你可以這樣理解。」岳凌樓淡笑著立即回答。既然尹珉珉在江城手上,也就可以等於在他手上。

「你要我怎麼相信你?」

西盡愁知道尹珉珉被帶走時,岳凌樓一直在湖中,他根本不可能有時間把尹珉珉擄走。但是即使有疑問,此時的西盡愁也不想輕易失去這條唯一的線索。

「我自然有辦法可以證明……」岳凌樓自信滿滿地說,「不過要等到明天……」

「明天?」西盡愁猜不透眼前這個少年心中到底打的是什麼算盤。

其實,這一招不過是岳凌樓的緩兵之計而已。只要等到明天天翔門的船到了渡口,卻接不到鏢,自然就知道出了狀況,立刻就會到趕到千鴻一派去詢問。到那時,好戲就要上演了。所以只要讓西盡愁在那之前不擾亂他計劃就行了。其實岳凌樓也不知道江城的去向。

良久,西盡愁才終於點下了頭,答應道:「好,我聽你的。」

聞言,岳凌樓嘴角翹起一個魅惑的弧度,笑得宛如一隻修煉千年的狐妖,迷倒眾生……


第五章

涼風颯颯,樹林裡偶爾傳來野獸的嘶嚎。

西盡愁在等待岳凌樓開出條件,他雖然不能確定自己可以接受對方提出來的所有條件,但至少還有聽一聽的價值。

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後,岳凌樓走到西盡愁的身旁說,緩緩開口:「我要你跟在我的身邊,寸步不離,直到明晚。」

西盡愁聽罷笑道:「即使你不這麼說,我也會一直跟著你的——直到知道珉珉的下落。」

「那就最好……」岳凌樓斜著著眼瞥了西盡愁一眼,轉身離開。

身後的西盡愁饒有興趣地望著他的背影,自言自語著跟了上去:「有趣,看你耍得出什麼花招……」

岳凌樓真正的目的是要讓西盡愁遠離這渡口客棧,但他卻不能直說。如果說得太明白,西盡愁自然會猜到這裡將有事情發生。況且岳凌樓現在並拿不出尹珉珉在自己手上的證據,太過分的要求一定會被對方一口拒絕。

第三點原因,現在江城不在自己身邊,如果遇到什麼需要搏殺的情況只有自己動手,但把西盡愁留在身邊的話,也許還可以讓他暫時充當一下自己的保鏢。畢竟現在自己是唯一可能知道尹珉珉下落的人,西盡愁不會眼睜睜地看自己死的。

所以再三考慮之下,岳凌樓才提出了這個讓西盡愁跟在自己身邊的要求。

「珉珉到底在哪裡?你說清楚也讓我心裡有個底啊。」

沒走出幾步,西盡愁就開始心急地挖掘內幕情況了。

「只要你說到做到,乖乖聽我的話,明天晚上,我自然會把那個尹珉珉還給你。」岳凌樓沒有回頭,用上揚的語調答了西盡愁一句,自顧自地繼續朝前走去。

西盡愁歎了一口氣,意味深長地接了一句:「我也希望你說到做到……」

那一刻,背對著西盡愁,岳凌樓的眼神陰翳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因為他知道他自己——絕對做不到!

大概又過了四五個時辰,黎明終於到來。

不久,離陽鎮的渡口迎來了它的第一批客人。

晨風依依,微波粼粼。一艘華麗氣派的灰棕色貨船逆流而上,在航道中徐徐前進著,『天翔鏢局』的金字鏢旗招展於和煦的晨風之中。

船首站著一名滿面虯髯的彪悍男人,敞開的衣襟下露出被曬得黝黑的皮膚,一塊塊清晰的腹肌整齊地排列著,讓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自小就受過了嚴苛的訓練。

此人名叫李銓,天翔鏢局與段瑞南齊名的又一鏢頭。他雖然已經年過三十,但還沒有一妻半子。倒不是因為他真長得那麼恐怖讓女人不敢靠近,而是常年都跑鏢在外,居無定所的原因。這次他受命來到離陽鎮,就是要接段瑞南一行人回杭州。

不多時,他們便已經靠近渡口。李銓抬起了右手,示意停船。

鐵錨隨即被拋入水中,天翔鏢局的人依次走下甲板。本來這是一次很輕鬆的任務,接到鏢車便立刻起趕回杭州。但是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景象卻粉碎了這個願望。

望著空無一人的渡口,李銓奇怪地想:「照時間算來,段瑞南他們應該早就在這裡等候多時了。但為什麼現在卻不見半個人影……難道是遇到了什麼事情給耽擱了……」

闖蕩江湖多年的經驗告訴李銓,此事必有蹊蹺。種種不祥的猜測一下子湧上心頭,李銓不知不覺皺起了眉。他安排手下人先在渡口客棧暫時住下,多等半日再做打算。

不同於往日,客棧裡冷冷清清,即使在門外吆喝幾聲,還是沒人應答。事情越發令人感到古怪,天翔鏢局的人在客棧外遲疑了一陣子,推門走了進去。

環顧客棧,桌椅乾淨,像是不久前還有人打掃過的。但就是不見店家和其它客人,這個不大的空間裡充滿了一種讓人窒息的壓抑感。

這時,一名持劍的玄衣人走到李銓身邊說道:「李鏢頭,這客棧打掃乾淨,不像一個荒館,但卻不見店家,想必是出了什麼事情了……」四處查看了一陣後又接著說,「並且這裡還留有打鬥的痕跡,甚至空氣裡也有一股死屍的氣味……」

這話說得條理清晰有憑有據,並且說話人表情冷靜沉著,顯然是經過熟慮後才得出來的結論。此人便是『七巧劍客』沈重元,他已是三十多歲的中年人,人很清瘦,留著山羊般的鬍鬚。稱他『七巧』並不是因為他的劍法有多麼出神入化,而更多是形容他心思慎密做事小心。

荊君祥知道李銓是個一根腸子的人,常常做出些有勇無謀的事情。所以這次的任務才特意派了沈重元跟在他的身邊,好處處提醒著他。

但李銓卻完全不理解荊君祥的用心,只認為沈重元是疑心過重,做起事來婆婆媽媽麻煩得很。所以他對沈重元這個幫手一點也不滿意,甚至還私下抱怨荊君祥怎麼給自己派了這麼個勞什子在身邊?


現在,李銓見沈重元又開始疑心這間客棧起來,不覺有些厭煩地說:「沈兄弟不必太多疑,這荒林野棧,想必是店家見生意不太好做就遷到別處去了,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雖然表面上陪笑著點頭稱是,但沈重元卻根本不這麼認為。如果是遷走,為什麼這客棧裡還留有未開封的水酒?更何況客棧門口還看得到鏢車壓過的痕跡,顯然段瑞南他們早已到過此地,卻不知發生什麼事情而弄得人鏢具失。

「李鏢頭,我看還是派人四處搜尋一下吧……」沈重元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議。李銓對自己的不滿意他當然心知肚明,雖然沈重元在天翔門中的地位一點也不低於李銓,但他說話的語氣卻顯得格外卑謙。


雖然不滿意沈重元在自己面前指手畫腳,但李銓礙於情面吩咐手下人道:「聽到沈先生說的話了嗎?還不快去搜!」

這次接鏢本就不是什麼重大的任務,所以李銓只帶了十個手下在身邊。

鏢師們聽到命令,整齊劃一地抱拳稱是,隨即走出客棧。

滿意地看著訓練有素的部下,李銓從牆邊提起一罈酒道:「太好了,這酒正好是給我們兄弟們洗塵的。」說著就欲拍開酒罈的泥封,但沈重元立刻制止他道:「李鏢頭,這酒還是不喝為妙。可能已被人下過藥了……」沈重元的猜測並沒有猜錯,這些酒都被岳凌樓下了君子毒,目的就是要封住段瑞南一行人的內力。

「唉!」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李銓放下酒罈諷刺道,「別人都說你沈重元你是『七巧劍客』,但是我看還不夠,應該說成是『百巧劍客』。你這也不能那也不能的,麻煩事情怎麼這麼多!」


「李鏢頭還是小心為好……」沈重元不由放輕了語氣。

正在兩人僵持的時候,突然一名小鏢師匆匆跑來報告說在附近的湖裡發現了一具無頭屍體。

「無頭屍體?」李銓和沈重元同時重複一遍,心裡咯噔一下。看來果然是出事了,而且還是大事!

「走!帶我過去!」

李銓表情驀然一肅,刻不容緩地跟著那小鏢師朝著水湖的方向去了,沈重元緊隨其後。不多時,鏢局所有人都聚集到了水湖邊,他們有條不紊地把屍體打撈上岸。此時,劉辰一的屍體已經在湖水中整整浸泡了一天一夜,早就變得浮腫不堪。再加上死者頭顱被人削去,所以身份就更難辨識。


李銓命手下把屍體葬了,無論這屍體是誰,出於人道總不能讓他一直泡在這湖裡吧?

正在這時,突然又有一名鏢師驚叫說在水邊發現了一套衣物。

沈重元急忙命人把那衣物打撈上來。他猜想這衣物是死者的,說不定可以從衣物上發現一點死者身份的線索。但隨即,沈重元便徹底失望了,因為這只是一套市井隨處可見的粗布衣,像是客棧裡跑堂人穿的。

沈重元暗忖:「難道死者會是客棧的堂倌?」

其實他猜的並沒有錯,只是不夠完整。因為當日劉辰一的確是裝扮成了客棧的堂倌,以此來接近段瑞南一行人。此時,誰能夠想到這堂倌竟是天翔門東堂裡的人——劉辰一呢?

劉辰一的屍體浮出水面,天翔門的人發現屍體,這一切早已不在岳凌樓的計劃之中了。因為岳凌樓沒有想到這次沈重元會一同跟來,不然他就不會如此疏忽,而會把真相隱藏得更加徹底。

但是,上天卻幫了岳凌樓一個忙,這些所謂的巧合使他的計劃依舊正常地運轉著。沒有人知道還有一件重要的證據沉在湖底,只要發現了那個證據,屍體的身份立即就推斷出來。

那重要的證據便是——劉辰一的劍。

千鴻一派盤踞雲南數十年,實力雄厚,分支眾多。雖然現在影響力已大不如前,但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千鴻一派餘威仍在。基本上只要在雲南這片土地上,都可以找到它的分舵府。

千鴻總舵設在距離離陽鎮大概七十多公里的興和城裡,屬於常氏一族的家業。舵主之位歷來由本家嫡長子繼承,但是由於前任總舵主的猝然死亡,而新舵主又不得人心,所以內部矛盾越發變得尖銳起來。

興和城附近因為盛產綠茶,商旅往來頻繁而日益繁華起來。自古,繁華之地總是少不了金粉笙歌醉意紅樓。這興和城當然也不能例外。




當西樓兩人通宵趕路來到興和城的時候,已經是翌日清晨了。旭日東昇,天邊朝霞滿天,薄薄的紅光把興和這座城*襯得格外耀眼。

由離陽到興和的七十里路自然不算短,縱使西盡愁有百萬個不願意去討這個麻煩,但因為岳凌樓執意要來,他也只得硬著頭皮跟著。誰讓自己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呢?

不過,出乎西盡愁意外的是,岳凌樓連夜趕來興和城的目的地竟是一家名為『翠微軒』的青樓。在興和的這條花街裡,翠微軒雖算不上首屈一指的豪華,但因為門庭和裝飾都非常用心,各種花紋圖案的搭配正恰到了好處,所以能讓人第一眼就產生好感。

時候尚早,翠微軒的門庭頗為冷清,第一層裡幾個滿臉通紅的宿醉客人趴在酒桌上酣睡。脂粉塗得很厚的老鴇正單手叉腰,指揮著傭人們的打掃。

見西樓兩人踏進樓裡,老鴇急忙堆笑著跑過來招呼。在這風月場所裡呆久了,自然練就出了查人識面的好本領,見兩人氣宇非凡容顏俊美,她就猜到了來人決不是泛泛之輩。尤其是那名白衣的公子,更是有一種華貴的氣質流溢而出,讓人很難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公子啊……」老鴇扭著腰桿朝岳凌樓走來,而岳凌樓卻豎起食指在唇上點了一點,示意她說話不要太大聲。老鴇立即諂媚地笑起來,用手掩了掩嘴,壓低聲音道:「兩位公子還請到樓上去……」樓上為上賓位,要有些身份的人才上得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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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凌樓對老鴇笑笑,俯首在那老鴇耳邊低語了幾句,然後掏出一錠沉甸甸的銀子遞到那老鴇手裡。見岳凌樓出手竟如此大方,鴇母立即兩眼放光,受寵若驚地急忙點頭稱謝,恨不得立刻造間廟給岳凌樓給供起來。

而一旁的西盡愁只是莫名其妙地注視著這兩人的一舉一動,猜想著岳凌樓來這裡的目的。不過,男人的話,來妓院通常只為了一種理由吧。老實說,西盡愁很難想像出岳凌樓左擁右抱倒在女人群中的樣子,但是來這種地方除了找床伴以外還有什麼事可做呢?

正在西盡愁思索之際,老鴇就已經引著他們兩人上了軒中的木階。在脂粉味撲鼻而來的迴廊上繞過了半圈後,老鴇打開一間空廂房的門,含笑看著兩人。岳凌樓笑得曖昧不明,偏頭朝西盡愁揚揚下巴。

「幹什麼?」西盡愁呆立在門口,問了一個很白癡的問題。

「叫你進去啊……」岳凌樓不由分說地一掌把西盡愁推進房間,然後朝鴇母略一揮手,鴇母便自覺地合上門離開了。

西盡愁仍是滿頭霧水地站在房間中央,覺得該問清楚,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如果現在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情況,接下來的事情不言而喻。但是現在的情況是兩個大男人共處一室,總不會也要往床上倒吧?雖然他不得不承認岳凌樓的臉居然長在男人身上實在是很不可思議。


正在這時,岳凌樓突然轉過背解開了衣衫。望著那襲柔軟的白衣順著他的肩臂滑落,西盡愁嚇得向後退了一步。不會吧……事情的發展好像遠遠超過了他的想像。外衣倏然落地,掠過處青絲輕揚,幽香依依。岳凌樓赤裸的背部在青絲的半遮半掩下更顯撩人,西盡愁竟一時無法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了。

「喂,你……」西盡愁呆呆地只說出這兩個字,岳凌樓就突然轉過頭來,見西盡愁正毫無掩飾地盯著自己看,不禁顰眉揚目道:「把你的臉……轉過去。」

西盡愁這時才突然發現自己的失態,慌忙把視線移向窗外,說:「你緊張什麼?反正都是男人。」

看到西盡愁慌神兒的樣子,岳凌樓立即猜到他想到哪方面去了,於是嘴角勾出一絲笑意反問道:「到底是誰在緊張?放心吧,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說著,他已經從妝奩盒裡取出黛筆,開始對鏡描眉,邊描邊說:「即使都是男人,也不一定安全哦。你如果不知道我倒是可以教教你,男人和男人之間的……」

把最後一個『的』字拖得老長,卻不把話說完,給西盡愁留下了充分的想像空間。大清早的,早飯都沒有時間吃,就開始討論這種問題,的確是非常奇怪。但岳凌樓卻絲毫不以為意,反倒把西盡愁說得沒語言了,只好一直僵硬著身體望著窗外。

天邊紅日正在冉冉上升,空中也有了早起的鳥雀展翅衝上雲端的身影。不知道過了多久,樓下的街道上行人和車馬漸漸多了,人聲也跟著變得嘈雜。翠微軒裡,不多一會兒也熱鬧起來,隱約還可以聽到鶯燕們和客人調笑的聲音。

「哪有一個大男人大清早就跑到青樓裡來梳妝打扮的?」西盡愁納悶著,「難道對方是女扮男裝的?也不對……既然丘然已經說了他是男的,他就不會是女的……但是……」

左想右想也沒想出個什麼結論來,西盡愁乾脆放棄思考這個費腦筋的問題了。不過,連他自己也沒想到的是,他在這段時間裡竟一直無法回頭。硬要追究原因的話,大概是潛意識裡,擔心自己稍有動搖轉了身,就會立即中了那小妖精的魔吧。即使如此,他卻沒有忘記豎起耳朵聽身後的動靜,以確定岳凌樓乖乖坐在妝鏡前沒有離開。

岳凌樓的確沒有離開,他也沒打算離開。從剛才到現在,他除了打扮自己以外沒有耍任何花招。因為昨夜他急急從離陽鎮趕到興和城來,就是為了見一個人,而這個人則是這翠微軒的常客,也是雲南千鴻一派的現任總舵主——常桐。

從鏡子裡看到西盡愁一動不動的背影,岳凌樓覺得好笑,暗想:「叫你轉過去,你就不敢再轉回來了。未免也太聽話了吧?」正想開口諷刺他幾句,卻瞥見了擱置在地面的一張古琴。銀色的琴弦,暗紅的琴身,一圈細緻的金色花紋把琴面裝飾得華貴典雅。

總覺得……似曾相識。

遙遠的記憶裡,總有十根白皙纖弱的手指在撥弄著琴弦。「小樓……」母親見自己聽得出了神,便會微微轉過頭,彎著細細的眼角溫柔地問說,「想學麼?」

於是仰起臉狠狠地點著頭,一頭鑽進了母親的懷裡,讓她的手掌附上自己的手背……

「噌——」

岳凌樓的指尖微微上勾,一個音符飄飄而出。曾經以為早已經遺忘的旋律剎那間又湧入頭腦,止也止不住。哪裡該輕攏,哪裡該慢拈,全都記得清清楚楚,彷彿它們早已經滲入自己的骨髓,剔也剔不去。

然而傳來陣陣涼意的手背卻殘忍地告訴自己一個不爭的事實——母親已經死了,在十年前就已經死了,死在自己眼前。她的屍骨早已被埋入不知哪裡的烏泥,化為蛆蟲。

那天,她的血滴到自己臉上,是溫熱的;還有一併滴到自己臉上的淚水,也是溫熱的。彷彿無論何時,母親都是溫暖的……曾經天真的以為,一直一直,她都會淡笑著握住自己的手,把她讓人安心的體溫傳給自己……

但是那一天,母親卻冷了,僵了,瞪大的雙眼再也無法閉上了,臉上痛苦的表情凍結住陪著她長眠地底。也曾想過,當她和那個殺死她的人共赴黃泉時,心中是否還殘有一絲半點的情意?母親是愛著那個男人的,若干年後,當岳凌樓在恍惚中夢見母親那天的表情時,他才知道她還愛著那個男人。

她的眼神分明在說:「即使是死也無所謂,怎樣都無所謂,只要在你身邊,只有讓我們兩人在一起……無論是地獄,還是黃泉我都陪著你……」

好可怕!

每當這個時候,岳凌樓總會從夢裡驚醒過來,摀住滲出冷汗的前額大口喘氣。永遠也不會理解,永遠也不想去理解……那種不顧一切去愛一個人感情根本就不應該存在,它只會害人而已,遲早會要了人命。

廂房裡琴聲錚錚,悠揚盤旋。

西盡愁驀然轉頭,岳凌樓依舊低頭撫琴,看也不看他一眼。雖是風光霽月的曲調,但此時聽來卻含了一股莫名的悲愴,有種令人瘋狂的訊息迴旋不止。

然而最令西盡愁吃驚的不是琴聲,而是撫琴之人。岳凌樓席地而坐,木琴平放在腿上,低頭輕移玉指勾弦,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彷彿已經超脫了這個塵世。

雖然明知道眼前這宛如謫仙的人便是岳凌樓,但西盡愁卻不敢相信。

因為此時岳凌樓已經挽髮成髻,珠玉綴滿頭,環配響叮噹。身上的那套白衣已換成了橘色為領,白紗為袖,穿嵌著金絲銀線的女兒裝。面敷香粉,文青娥眉,點絳薄唇。眼角塗上了金粉閃閃,額跡貼上的五點紅印拼成淡淡桃紅。

察覺到一股視線正朝著自己而來,岳凌樓挑起眼角望了望西盡愁。此時西盡愁正用一種驚艷的表情盯著自己看,雙眼一眨不眨,但雙眉卻緊緊鎖到一起。

的確是驚艷。雖然西盡愁見過不少青樓佳人紅妝美女,但卻從來沒人能夠讓他如此清晰地感到驚艷。連昔日江南排名第一的美女——現在天翔前門主夫人——歐陽揚音也不能!

那些女人美雖美,但看久了難免讓人生膩,然而岳凌樓卻不會,他身上有一股神秘的妖氣,彷彿要誘人親近;但同時又散發出一種危險的氣息,難以讓人靠近。正是這中間若遠若近的距離,才令無數人為他顛倒癡迷。

他究竟是仙是妖?西盡愁倒吸一口氣,覺得自己已經跌入了一個用美色設成的圈套。

岳凌樓雙手按住琴弦,音符戛然而止。他朝西盡愁曖昧不明地笑了一笑,隨後便低頭專心致志地調起弦來。此時,無論他做什麼動作,即使只是一個眼波的流轉或者手指的曲合,都是一種極度的誘惑。

這次,岳凌樓的確是要用美色來設一個圈套,但他想要套住的人絕對不是西盡愁,而是千鴻一派的總舵主——常桐。

手指再次移動,淒婉的旋律依依不絕。輕輕吸一口氣後,竟和著琴聲唱了起來,那美妙絕倫的嗓音遠不只『天籟』二字可以形容。

一音剛發,滿坐闃靜。樓下的喝酒人竟忘了把酒嚥下去,只愣愣地含在嘴裡。青樓的女子們也一臉錯愕,不知道姐妹裡面竟有這麼厲害的人物。所有人都屏息靜氣,凝神而立,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呆呆望去。

「風無情,葉凋零……心隨風去,空留下喃喃歎息……君記否,雕闌水榭,共倚殘霞;玉砌樓台,醉看風雨……塵緣欲斷,香夢難續,終是難守今世纏綿……」

唱的不過也只是那些兒女情長空悲歎的艷詞,但只要從岳凌樓的口中出來,就好像是被失過妖術一般,連西盡愁也跟著呆住

正如岳凌樓所料的那樣,此時常桐已經到了翠微軒樓下,聽罷此曲,急忙招來鴇母問說:「這唱歌之人到底是誰?」

老鴇笑道:「是翠微軒剛進來的一名姑娘。」

常桐一聽,急不可耐道:「那你快把她叫下來,讓本公子瞧瞧她的模樣。」

聞言,老鴇你脂粉過重的臉竟露出了難色:「只怕她現在還不能下來,因為樓上還有一位客人呢……」

「我叫她下來也不行?」常桐皺眉反問,語氣裡帶著陣陣怒氣。他是堂堂千鴻一派的總舵主,雲南這片土地,就是他的勢力範圍,在這裡還有什麼事情辦不到的?現在不過是想見一個小小的妓女,竟然還有人敢給他臉色看。

「恐怕……還是不行……」見常桐生氣,老鴇的聲音立即低了下去。他知道常桐的身份,知道是她得罪不起的人。但因為早先就拿了岳凌樓的銀子,所以也只好硬著頭皮撐下去。

看到鴇母為難的樣子,常桐更加恚怒起來。只見他突然拍案而起,握緊一柄裝飾華貴的長劍衝上了木階,邊走口中還唸唸有詞道:「我倒要看看她接的是個什麼客人,竟敢如此囂張!不把我們千鴻一派放在眼裡!」

見總舵主動怒衝上樓去,千鴻一派其它跟著舵主來尋歡作樂的人也匆匆拿了武器跟著朝二樓奔去。樓底的客人都是一副看熱鬧的表情越談越歡,惟獨老鴇見情況不妙,擔心鬧出什麼事情來,連忙攔住了常桐道:「常公子,你看你這樣上去……」

此時常桐哪裡聽得進去這些話?一把推開老鴇衝上樓去。

「常公子,常公子……」

被推翻到一邊的老鴇還不死心地跟了上去,企圖拉住常桐的袖子。

其實老鴇剛才說的一番話都是岳凌樓今天早晨剛到翠微軒時教給她的,她既然已經收了岳凌樓的銀子,也就只有乖乖按岳凌樓交待的話去說。

但沒有想到事情竟然被這麼一件小事給弄大了。現在常桐氣勢洶洶地提劍衝上樓去,還說不定會鬧出什麼事情來呢?鴇母可不想讓她的翠微軒被血濺紅斷了財路。

聽見樓下傳來的陣陣喧嘩還有樓梯仄仄的響聲,岳凌樓微微一笑,他知道是常桐要上來了。

「你可記得你答應我的事?」岳凌樓平靜地笑著,表情彷彿在說這一切的發生都在他的意料之中,而之後怎麼應付他也早有計劃。

「當然記得……」抱著看好戲的想法,西盡愁回答道,「在你身邊,寸步不離。」

岳凌樓點頭道:「很好。」

話音剛落,只聽『砰!』一聲巨響,門被常桐一腳踢開。

房間裡的西樓二人同時側目朝門口望去。西盡愁並不認識常桐,但見他衣飾華麗行事囂張,猜想他的靠山一定夠硬,不知是朝廷重臣之子,還是獨霸一方的名門望族。

見有人硬闖了進來,岳凌樓假裝一驚,立即起身,小心翼翼地問道:「不知這位公子……」

「是千鴻一派的總舵主常桐常公子啊……」趕過來的老鴇急忙搶著回答。她的意思是提醒岳凌樓這千鴻一派的總舵主可不好惹的,說話順著他一點,不要把對方惹急了,在翠微軒裡生出事端來不好收拾。

岳凌樓對鴇母淡淡一笑,彷彿在說不用擔心我自有分寸。但事實上岳凌樓早已打定了主意,今天他不但要惹事,而且還要惹大事。見鴇母緊蹙雙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岳凌樓朝她點了一下頭,示意這事自己會處理。老鴇猶豫了一下,轉身朝身後的眾人道:「沒事了沒事了,大家都下去吧。擠到這門口來幹什麼?別把我家的姑娘給嚇著了……」

鴇母連推帶哄,又說了一大堆話,費了好大的勁終於把聚集在門口的人群給驅散了,隨後鴇母也關上門退了出去。此時廂房裡只留下常桐、岳凌樓、西盡愁三人。關門時,鴇母還非常不放心地望了岳凌樓一眼,彷彿有些後悔當初答應讓岳凌樓他們進來。

常桐麼……西盡愁默念著這個名字。雲南第一大派當家人的大名,他當然早有耳聞,不過都是從和女人扯在一起的艷史花詞裡聽來的罷了。本來以為這種靠本能生存的動物一定是其貌不揚肥肉成堆,但是常桐卻出乎了他的意料,不但眉眼端正而且體形頎長,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符合美男的標準,如果不說話往街上一站,絕對是眾人眼中的焦點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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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的氣氛尷尬到極點,表面上是兩男一女,然而實質上卻是三個男人。首先打破這詭秘氣氛的人是岳凌樓,只見他規矩得體地朝常桐行了一禮後,問道:「小女子凌樓,不知常公子有何貴幹?」


凌樓?岳凌樓!

西盡愁突然愣住了。相處了這麼久,竟忘了問對方的名字。難道他就是即將上位的天翔門東堂堂主岳凌樓——那個尹昀臨死前要叫自己小心的人?如果他真是岳凌樓,為什麼不乖乖呆在杭州等著即位,跑到這千里之外的雲南來做什麼?

那常桐見了岳凌樓,七魂早已被勾走了六魄,一改剛進門時的凶神惡煞,說話的語氣也溫柔起來,好像生怕嚇壞了他眼前的小美人似的:「不幹嘛,就是想要見見你而已。」

邊說著邊伸出手了,想在岳凌樓的臉上摸一把。但岳凌樓卻把頭一偏,讓常桐摸了個空,用誘人的聲音說道:「那常公子現在見也見過了,還想做什麼?」

「還想做什麼……你問我還想做什麼……」常桐用他色咪咪的眼睛上下打量把岳凌樓打量了一遍說,「有些事情說的太明白了……大家都會不好意思。」

常桐的這個『大家』裡,可沒有把站在一旁想問題的西盡愁包含在內。因為此時他眼裡就只看得見岳凌樓,把其它人在意識上處理成空氣。

岳凌樓笑道:「常公子大概還不太明白,凌樓每天只接一位客人……」

「一位?我不就是一位嗎?」

「可是那邊的那位少俠……」岳凌樓面露難色,不安地望向站在窗邊的西盡愁。那嬌弱的模樣和欲言又止的表情簡直是無懈可擊,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西盡愁也會撞進他的陷阱裡。


常桐順著岳凌樓的眼神望向西盡愁,不屑地吐出一個字:「他?」

西盡愁左顧右盼一陣後,發現這房間裡的確找不出第四個人了,才用手指著自己的鼻子吃驚地確認道:「我?」

岳凌樓雙眼含笑,雍容地朝西盡愁點點頭,看著他錯愕的表情樂在其中。常桐沒有發現岳凌樓的小動作,他雙眼一直盯著西盡愁不放,生硬地問道:「你已經接他了嗎?」

岳凌樓道:「還沒有。」

「那就對了,既然你還沒有答應接他,又為什麼不可以答應接我呢?」常桐偏頭朝岳凌樓笑笑,彷彿已經認定眼前的這位小美人就是今天自己懷裡的玩物。

「因為那位公子……」岳凌樓低聲道,「他比你先到。」

「那麼……」常桐的目光突然變得凶險起來,「……他死了呢?」

「那……常公子就是凌樓今天的第一位客人了。」

「好!好極了!」常桐大笑,轉身拔劍朝西盡愁揮去。劍未落下,就被西盡愁用兩指死死夾住,動彈不得。

西盡愁一臉討好的笑容道:「君子有成人之美,如果常公子你真這麼喜歡這位凌樓……姑娘,我就讓給你吧。」

他說『姑娘』這兩字時說得極為吃力,差點把舌頭給咬到。岳凌樓不滿意地瞪了他一眼,他也假裝沒有看到。本來西盡愁也只是答應呆在岳凌樓身邊而已,並沒有答應要幫他做打手。為了一個男人而和另一個男人刀劍相向,這種事情光用想就已經覺得很奇怪了,如果是美女還可以考慮一下。

常桐拿劍的手緊了緊,雖然對西盡愁剛才的行動大吃一驚,但依然絲毫沒有意識到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只當對方是僥倖夾住了自己的劍,而現在已經被嚇得結巴了,於是乖乖把岳凌樓讓了出來。


常桐得意洋洋地收劍笑道:「算你識相,今天本公子心情好,不和你計較了。」


他走到岳凌樓身邊,摟住了岳凌樓的肩膀,對西盡愁說道:「你現在還呆在這裡幹嘛?出去。」


西盡愁微笑道:「我不能出去。」

早就聽說千鴻一派的新任舵主花天酒地,只懂得尋花問柳每天泡在女人堆裡,今日一見果不其然。真是可惜了他的堂堂相貌,如果真能好好經營家業,還不知道有多少美女佳人願意倒貼著進入常府服侍他呢,也不用他這麼辛苦地每天跑到花街裡來。

「不出去?」常桐一愣,把西盡愁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敢這麼明明白白忤逆他的人,全雲南也找不出幾個。但隨即,他又恢復了那幅色鬼表情說:「好。本大爺今天心情好得很,你不出去,我們出去。」

說罷摟住岳凌樓朝門口走了一步,但西盡愁又立刻跟上一步。

常桐回頭不爽地問:「你這又是什麼意思?」

西盡愁道:「沒什麼意思,跟著你們而已。」

常桐道:「那你要跟到什麼時候?」

西盡愁道:「跟到今晚。」

常桐道:「那你的意思是……我和這小美人在魚水之樂的時候,你也要在旁邊看著?」


這個問題也問得太尖刻了吧?西盡愁想一想回答道:「嗯……『那個人』的意思好像……是這樣沒錯。」邊說著還邊點了點頭,彷彿在告訴常桐這並不是自己的本意,自己其實也是很為難的。


這時,被常桐摟入懷中的岳凌樓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他當然明白西盡愁話中的『那個人』指的正是自己。

常桐的怒火又被西盡愁給點旺了,叱喝道:「好大的膽子!」

再次拔劍朝西盡愁的脖子揮去。

一瞬間!只在一瞬間!劍斷成兩截。

『當——』一聲脆響,就已掉落在地。

常桐還保持著持劍的姿勢,睜大雙瞳,彷彿不敢相信剛剛發生的事情。不只是常桐,連岳凌樓也不敢相信。

他們都只看到西盡愁一揮手,便有一道細如白絲的光線掠起,隨後常桐的劍就斷了,鏗鏘墜地,乾淨利落。最不可思議的是,西盡愁是站在離常桐至少三米遠的地方出招的——出的是劍招。


好快的劍,好準的劍,看不見的劍。當今武林,能使出這種劍的人只有一個,就是——『名劍門』的第一名劍,隱劍西盡愁。

岳凌樓的目光瞬間變得陰翳,連聲音也變了,變得冰冷並且飽含敵意。他彷彿已經忘了常桐的存在,忘了自己正在扮演一個柔弱的妓女,帶著他迫人的氣勢問西盡愁道:「你姓西?」


西盡愁淡然一笑:「我姓東。」

對他的玩笑話嗤之以鼻,岳凌樓逼近一步問:「那閣下是……東盡愁?」

西盡愁偏著頭想了想,裝傻自言自語般念著:「這名字聽起來的確古怪。」

突然,幾點寒星向西盡愁打來。

暗箭傷人,猝然出擊,西盡愁避之不及,只張開五指在空中一掃,那三枚暗器便穩穩地卡入了他的指縫之中。

西盡愁對常桐笑道:「你這發暗器的功夫還不及一個小丫頭五年前的一半。」

這小丫頭指的自然是尹珉珉,五年前西盡愁誤闖黃泉巷,差點就被尹珉珉一鏢給射死。

常桐這時才徹底酒醒,他知道自己遇上了一個非常可怕的敵人。轉身想逃,剛一跨步卻突然停住了。他不能逃出去,因為門外都是千鴻一派的兄弟,他的手下,絕對不能讓他們看了自己的笑話!

怎麼辦?硬斗自己絕無勝算。常桐慢慢扭頭,突然瞥到了身旁岳凌樓。自知鬥不過眼前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就把目標移到了女人身上。常桐猛一用力,把岳凌樓的手反擰到背後,掐住他的脖子威脅道:「你不想看著她死,就乖乖聽我的話!」

這種不入流的作法,怎麼看怎麼像狗急跳牆。西盡愁半瞇起了眼睛,堂堂千鴻一派的總舵主,多麼風光的名號,怎麼老是使這些卑鄙的手段。如果千鴻一派再多在他的手裡呆幾年,幾十年的基業就要毀於一旦了。

「那你殺了他好了。」西盡愁一點也不心痛地說。隨即又看著岳凌樓,補上一句:「不過你放心好了……因為我會在你的屍體旁,寸步不離,直到今晚。」

西盡愁狡猾地笑笑,這句話只是玩笑話罷了。他不會讓岳凌樓死的,無論是因為要找出尹珉珉的蹤跡,還是尹昀最後留下的那一句話。而他這麼說的意思就是要告訴岳凌樓:自己的事情最好自己解決,不要老是麻煩別人,也別指望他出手幫忙。

常桐的三腳貓功夫,岳凌樓一點也不放在眼裡,他只是非常不爽西盡愁一副自以為是的樣子。暗下決心,總有一天要把他的笑臉給撕爛,讓他哭著跪在地上哀求自己那才解氣。

「你拿我是威脅不了他的……」岳凌樓表情淡漠,彷彿在好心勸說常桐放棄這種無聊的作法。但那一瞬間,從岳凌樓眼底流露出的寒光卻讓西盡愁都愣了一下。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前一秒還笑臉相迎,下一秒就揮刀奪命。在最沒有防備最不經意的時候取走別人的性命。究竟怎麼才能做到這一點?

沒有多餘的思考時間,岳凌樓翻身擺脫常桐的挾持,利落地把常桐的後腦按到了牆上,五指扣住對方的面頰,常桐的嘴被死死封住,甚至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更不可能喊救命了。

因為驚懼和憋氣,常桐的雙眼猛然鼓了出來。怔怔地瞪著岳凌樓,還沒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突然喉管一涼,一隻金簪穿透了他的頸項。

翻身,拔簪,破喉。

這三個動作協調到彷彿經過了成百上千次的練習。一定是早有預謀的!從一開始岳凌樓就打算要了常桐的命。西盡愁背脊一陣寒意竄上頭皮,如果猜得不錯,不僅是常桐,甚至連自己都被他算計在內了。

眨眼過後,常桐就已嚥氣了,他死前連一聲也未能叫出來。

西盡愁呆在原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眼前這個不過十多歲的少年,殺起人來竟是如此狠毒,連眼睛也不眨一下。隱藏在他纖弱外表之下的,究竟是怎樣的一顆心?

「為什麼殺他?」西盡愁的心冷了,連同聲音也一同冷了下來。

「因為你不殺他。」岳凌樓回答地理所當然。他把金簪從常桐的脖子裡拔了出來,擦乾淨血跡,再次插入髮髻中,凶器就這樣消失了。沒有人會去搜他的身,然後發現那異常尖銳可以輕易置人於死地的髮簪。

「他一定要死?」

「他一定要死。」

「你可知道現在門外都是千鴻一派的人?」

「我知道。」

「那你現在殺了他,又怎麼逃出去?」

「這句話應該問你自己。」

「為什麼?」

岳凌樓沒有回答,只是對西盡愁笑,笑容深不可測。他從腰帶裡抽出一把匕首,對準了常桐的脖子,那裡有一個深孔正在不斷向外湧血。刀尖在那個位置上狠狠刺下,喉嚨上的傷口瞬間被割大。

西盡愁解說著岳凌樓的做法:「這樣所有的人都會以為他是被匕首殺死,而不是被一根金簪……」

「如果一個劍客殺人的凶器是女人的簪子,這不是太奇怪了嗎?」岳凌樓回頭,來到西盡愁身邊,揚一揚下巴接著說,「你說是不是,殺死千鴻一派總舵主的兇手西盡愁?」

所有的事情,西盡愁全都明白了,岳凌樓是要自己當他的替死鬼。

「現在只要我大叫一聲,外面的人就會衝進來。他們看到這樣的景象,不用我解釋,都會認為是你殺了常桐。」

西盡愁苦笑著說:「的確如此。」一個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青樓女子,一個是浪跡江湖的冷血劍士。兇手是誰,不是一看就明白了麼?

「你認為憑外面那幾個蝦兵蟹將就能擒住我嗎?」

「你錯了。」岳凌樓抬眼道,「不是憑外面那幾個小角色,而是憑一句話……」

「話?」西盡愁不懂岳凌樓的意思。

「在我身邊,寸步不離。」

恍然大悟,西盡愁再次歎氣,無奈地看著岳凌樓道:「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被你吃得死死的了。」

西盡愁必須留在岳凌樓身邊,如果岳凌樓不出這門,按照約定自己也不能出去。那麼千鴻一派的人闖進來後,無處可逃的自己只能乖乖束手就擒。這一切都被他計算地分毫不差。


「你會不會很累啊?」西盡愁朝岳凌樓皺眉。費那麼多的心思去計劃一件罪惡的事情,又費體力又費精力。

而岳凌樓不說話,只用他那傾國傾城的笑臉作答。遺憾的是西盡愁此時並無心欣賞眼前的絕世美景,只覺得那種笑容底下隱藏著的是寒徹人心的狠毒。就像是一劑毒藥,先讓人上癮,然後再慢慢置人於死地的劇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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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雲南千鴻一派的信物『玉鴻翎』遺失以後,內部若干股勢力暗中較勁,覬覦總舵主之位,其中又以駐守在興和城的劉家勢力最大。前舵主常蕭去世以後,他生前最得力的助手劉以伯便成了常家正統繼承者最大的威脅。

憑藉著高超的手腕和強大的勢力,劉以伯逐漸把千鴻一派裡的不安分因子,悉數收服到自己旗下。雖然表面上劉以伯並沒有做出什麼僭越之事,但他欲取總舵主而代之的野心,大家都心知肚明。只要時機成熟,千鴻一派必將成為他劉家的囊中之物。

被岳凌樓殺死的劉辰一正是劉以伯的侄子,他因為雙親早逝而一直寄養在劉以伯府內。劉以伯膝下無子,加之劉辰一自小就聰明伶俐,深得劉以伯的歡心。所以,實質上劉府裡的人早就把劉辰一當成了他們的少主子,劉以伯也想把他培養成自己的繼承人。

但就在兩年前,劉辰一去了一趟杭州以後,情況就完全變了。他不但執意脫離了千鴻一派,還加入了杭州天翔門。這實質上就等於放棄了千鴻一派儲君的地位,而成了一名天翔門中卑微的部下。這件事情在當時掀起了不小的風波,箇中原因眾說紛紜,但有一點卻是肯定的——他為了『某個人』而放棄了地位和權利。但江湖中卻少有人知那『某個人』正是岳凌樓。

現在,千鴻一派的勢力大概可以分為兩派,分別由常氏長子常桐和興和城分舵主劉以伯掌握著。常桐憑藉著他嫡長子的身份繼承了總舵主之位,但卻是一個醉心享樂的酒色之徒。這樣的人作為總舵主,哪能讓那些憑著銳劍利刀把千鴻一派一步步推到雲南霸主地位的老將們心服?於是這些千鴻一派的真正精英人物,大部分都聚集在昔日共同打出廣袤地盤的分舵主劉以伯身邊。

此時,擺脫了西盡愁的岳凌樓急急趕到了千鴻一派興和城分舵府,求見當家人劉以伯。

時值晌午,即使是初夏,但天氣的悶熱卻沒有打半點折扣,熱辣辣的空氣彷彿要把人的皮膚烤乾一樣。劉以伯正坐在書房裡,不經意地翻看著一本小冊子,時不時會抬起頭來,望著窗外明晃晃的陽光皺眉。不知為何,最近他總有種不祥的預感……心情也變得焦躁起來。

「辰兒……」劉以伯歎了口氣低聲念出侄兒的名字,視線再次落回手中那本白線裝訂成的小冊子上。那冊子上滿是歪歪扭扭的毛筆大字,紙張泛黃,大概是十幾年前的東西了。

看著這些稚嫩的字跡,回憶如潮水般湧上劉以伯的心坎。那個時候,是他手把手地教劉辰一寫字,把他當親身骨肉一般疼愛,然而現在——劉辰一卻不念養育之情和栽培之恩毅然叛離千鴻一派,每念及此事,劉以伯總會發出幾聲哀歎。

「究竟是何方神聖可以讓你不惜放棄一切……」劉以伯的手驟然合攏,幾張廢紙被捏成一團,他氣得著實不輕,「你如果還有臉回來見我,我一定要見識見識那個把你弄得鬼迷心竅的人……」


劉以伯的自言自語竟如同預言一般即將實現。他不但見到了侄兒劉辰一,而且連岳凌樓也一併認識了。

「老爺!」書房外傳來家丁恭敬的聲音。

「什麼事?」劉以伯隨手把冊子甩到一旁,抬頭問向來人。家丁報說門外有一名清秀的少年求見。

「少年?」劉以伯摸著下巴思索著,絲毫猜不出來人是誰。

看到劉以伯疑惑的表情,家丁又禮貌地補上一句:「那少年說你不用管他是誰,只要看到這匣子裡的東西就會見他了。」

「匣子?」劉以伯一怔,察覺到事有蹊蹺,急忙令家丁把匣子呈上。就外形來看,那匣子再普通不過,但不知經過了怎樣地加工,木匣的溫度極低,匣壁四周還微微冒著霧氣。一股怪異的氣味從木匣裡散發出來,劉以伯不禁皺緊了雙眉,不祥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心臟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把它打開。」因為怕藏有暗器,劉以伯並不敢貿然去碰這只來歷不明的冰匣,而是站在兩尺之外,簡單地吩咐家丁去做。

家丁低頭應了一聲,右手摳住匣門猛地往外一拉,頓時一股很濃的水霧噴發出來。劉以伯下意識地急忙向後避閃,以為是毒藥。待霧散盡,他突然發現匣中還裝有一物,仔細一看,竟是一顆人頭!那人已經死了有一段時間了,面部微微開始腐爛不好辨識。

家丁也被這意外的匣中之物嚇得不輕,但又不敢甩手就逃,只得硬著頭皮持著那冰匣,呆立原地動彈不得。劉以伯嚥了一口口水,半瞇著眼睛慢慢靠近。死人他見得多了,但卻從來沒有一個死人可以讓他這麼害怕,不是害怕那人的死相,而是害怕那種似曾相似的感覺……那眉眼和臉型……

「辰……辰一……」劉以伯的心臟驟然緊縮,頭皮一陣酥麻,身體因驚嚇而向前栽了一下。實在不敢相信眼前的所見,因為那死人頭不是別人,而是他剛剛還想念起的侄兒劉辰一!

瞬間,劉以伯覺得胃裡的東西都止不住地翻騰起來,彷彿要湧上喉嚨。他目光渙散,一手撐在桌上,一手按住胸口,像是還沒有從剛才的驚嚇中緩過神來,神經質地下令道:「快,快把那少年帶進來……」

另一方面,在七十里之外離陽鎮的一間客棧裡,失蹤一天的尹珉珉正被江城五花大綁了扔在床上。她扭了扭酸痛的脖子,一邊盤算著逃脫計劃,一邊把江城咒罵了千百遍。因為嘴裡被塞上了破布,發不出聲音,所以只好用眼神來告訴江城她可不是好欺負的,如果不想日後麻煩最好乖乖放了她。

但江城卻好像根本沒有看見似的,既不看她也不理她,弄得尹珉珉也是一頭霧水,心想這人綁了自己到底是要幹什麼啊?既不像要殺人滅口,也不像要綁架勒索。

江城和劉辰一此次受賀峰之命跟隨岳凌樓來雲南有兩個任務:一是劫斷段瑞南的鏢銀,二是監視西盡愁是否進入了黃泉巷。這第二個任務賀峰並沒有讓岳凌樓知道,他對這個難以被別人看出內心真實想法的人始終存有疑慮。

江城和劉辰一趕到離陽渡口客棧與岳凌樓碰面之前,就已經跟蹤了西盡愁數日,在確定他進入了黃泉巷後就遵命離開了。所以,即使那天沒有尹珉珉的飛鏢,江城和劉辰一也是不會依西盡愁所想的那樣命喪黃泉的。

那一天晚上,他們就把西盡愁已入黃泉巷的消息飛鴿傳書告知給了千里之外的賀峰。

現在,江城接到的兩個任務都已經完成了,他本應該立即起程回杭州覆命,但他卻仍然逗留在離陽。原因有二:一是劉辰一下落不明,江城不好丟下他獨自回去;二是現在他身邊還有一個超級麻煩難以處理掉的東西——就是尹珉珉。

對一個只有十多歲而且看上去好像還很挺乖巧的女孩子,江城實在恨不下心下殺手。所以只好暫時把她綁牢了留在身邊,打算等天翔門的人離開離陽之後再放了她。這樣既不會破壞原來的計劃,又可以留這個女孩一命,一舉兩得,江城還為這個主意而暗暗表揚了自己幾下。

不過,尹珉珉可完全不領情。她被江城帶走已過了整整一天,這一天一夜裡,尹珉珉賭氣不吃不喝,一找到機會就給江城臉色看。但是,這一招絲毫不起作用。只是被瞪幾眼一不會掉肉二不會要命,根本嚇不了人,況且江城已經被岳凌樓的白眼給橫慣了,所以也不怕尹珉珉惡狠狠的眼神。


最終,江城沒有一點妥協,反倒是餓壞了尹珉珉自己的肚子。整整一天連水都沒有沾一滴,她已經餓得頭腦發昏了。

聽到尹珉珉肚子咕咕的抗議聲後,江城的確很好心地想餵她吃一些東西填填肚子。但每當江城拔出塞住她嘴巴的布條時,她總是藉機大喊救命,嚇得江城連忙又把布條給塞回去,生怕驚動了店家和其它客人,把自己當作採花大盜送給官府。

現在正是午膳時間,空氣裡瀰漫著菜餚特有的香氣,引得尹珉珉的肚子又是一陣不滿的咕咕怪叫。她不好意思地瞅了江城幾眼,噘噘嘴用可憐巴巴的眼神望著桌邊的江城。

江城歎了一口氣,端起飯菜朝床邊走去。菜是小二哥不久前才送來的,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這次你可不要再叫了,不然又餓你一頓。」江城坐在床邊警告了一句。

尹珉珉急忙很聽話地點了點頭。

江城想:她現在已經餓得兩眼發昏了,哪還有什麼力氣尖叫?取出布條應該不礙事吧……想到這裡江城動手把布條向外一拉,但就在那個瞬間,房間裡突然爆發出了一陣超高分貝的尖叫。

這叫聲內力渾厚宏亮無比,所以當然不是尹珉珉,而是江城發出來的。尹珉珉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腕不放,尖銳的牙齒沒入肉裡,幾股紅血順著他的手臂一下子流了出來。

「放開啊!」江城掐住了尹珉珉的脖子,強迫她鬆口。但尹珉珉是下了狠心的,任憑江城怎麼扯怎麼拉,就是死咬住不放。但這股狠勁並沒有持續很久,因為她已經沒那麼多力氣咬人了,正是這樣,江城才能成功把手從尹珉珉的嘴裡拿出來。不然,即使不被咬斷動脈而死,也會被咬斷筋骨而殘廢。

這時,聽到叫聲後急急趕來的店家敲門道:「客官客官,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沒事,我們鬧著玩呢……」江城應聲道,把布條重新塞回尹珉珉嘴裡。心想這小丫頭的牙齒到底是不是打磨過了的,不然怎麼會這麼厲害?正在江城以為沒事兒了,按住血管止血的時候,房門突然被店家打開了。江城猛一扭頭,暗叫不好,難道是剛剛自己忘了鎖門?

「客……」店家這個『官』字還沒有說出來,江城急忙彈到門邊,用身體堵住門口,生怕店家看到房間裡被綁住的尹珉珉。

但是,那店家的眼睛也夠厲,即使只眨眼時間,他就已經把房間裡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一個是青年男子,一個是妙齡少女,繩索再加上床,想不想歪都難啊。於是店家一邊搖頭,一邊離開,還意味深長地感慨一句:「現在的年輕人啊……」

江城佇立原地好半天也沒有反應過來。只有被堵住了口的尹珉珉在心裡暗罵他道:「笨蛋……」

突然,尹珉珉的眼神一凜,頭微微偏過一個角度,左耳正朝向窗口的方向——她聽到了一陣很意外的聲音,是從街道上傳過來的急促馬蹄。本來有幾匹馬從街道經過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奇怪就奇怪在不是幾匹馬,而是十幾匹馬。

馬蹄聲整齊有力,落地穩當,聽聲音就知道是經過了嚴格訓練的好馬。再加上那帶有濃重異域味道的馬鈴聲,更讓尹珉珉肯定了那些都是來自西域民族的戰馬——擒風馬。

現在天下太平,邊疆少有戰事,況且這裡是雲南,就算要打仗一時半會兒也打不到這邊來。這些聲名顯赫的擒風馬在雲南的馬市上就能看到,不過價格昂貴,一般人只能摸摸他們的鬃毛暗歎囊中羞澀。

但現在居然有這麼多的擒風馬來到了離陽市集這個小地方,不能不讓人感到奇怪。這些馬到底是誰的?要知道能負擔起這馬隊昂貴價錢的人並不多,也許除了朝廷,就只有一個人會這麼大手筆……

耿原修!當這個名字一下子蹦到尹珉珉的腦袋裡時,讓她自己都驚了一跳。難道是天翔門的人到雲南來了?能夠把雲南和天翔門聯繫到一起的事物,尹珉珉的腦袋裡首先冒出來的就是——玉鴻翎。

早就聽說玉鴻翎流落到江南杭州,被耿原修收購到,並且答應歸還給千鴻一派。但即使是歸還也不用這麼鋪張地命馬隊踩過來吧?難道事情有什麼變化……千鴻一派和天翔門之間起了衝突?

尹珉珉的腦袋轉個不停,但唯一的遺憾就是她不能跑到窗口一看究竟。但江城卻可以,聽到馬蹄聲後,他急急衝到窗邊,只見鑲有金邊的天藍旗幟迎風招展,氣勢不凡威風凜凜。旗幟上『天翔鏢局』四個斗大的金字,在正午紅日強烈的光線下更顯得刺眼。

江城一眼就認出了那馬隊最前方的人正是李銓——鏢局荊君祥手下的一名強將。「比我想像中來得還快呢……」江城自言自語了一句,望著馬蹄揚起的陣陣黃塵,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

好一會兒,他突然對尹珉珉說:「我馬上給你鬆綁,你可以走了。」

同一時間,李銓一行人的目的地——千鴻一派興和城的分舵府裡,岳凌樓正在給分舵主劉以伯解釋劉辰一的死因:

「想必大人也知道吧……」只見岳凌樓的眼神飄了飄了,幽幽開口說道,「天翔鏢局荊君祥一直想收降貴幫,在南疆地區建立勢力區,但卻一直沒有得到賀堂主的支持。所以這次,他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想以『拒付酬金,扣押鏢師』為由,派人來千鴻一派生事,並打算最後強力征服千鴻一派……」

說到這裡,岳凌樓看似不經意地瞥了劉以伯一眼,再發現對方已經滿臉恚怒後,不易察覺地輕輕一笑,接著說:「賀堂主一向反對武力鎮壓和強行逼迫,所以在得到這個消息以後……就立即讓劉辰一跟著鏢隊監視動靜。沒想到中途卻被段瑞南發現了,死在了段瑞南的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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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裡,劉以伯再也忍耐不住,猛地一拍桌面狠狠道:「沒想到那幫人竟然如此狠毒!段瑞南呢?我取他狗命!」

「段瑞南當然早就坐船會杭州了。」岳凌樓當然不會說出段瑞南已經被自己殺了,並且屍體還埋在渡口附近。面帶不安,岳凌樓小心地推測道:「大概再過不久,天翔鏢局的人就會找到貴府來要人了吧……」

劉以伯早以怒火中燒,激動道:「他們還敢來找我要人!我們千鴻一派可不是好欺負的!只有他們敢來,我就讓他們有來無回!不過……」劉以伯突然頓住了,懷疑地打量著岳凌樓問道:「不知道公子是何人?辰一的頭又為什麼會在公子手上?」

岳凌樓笑道:「我既然來給分舵主你報信,自然不是你的敵人。」

劉以伯只笑不語地看著岳凌樓。岳凌樓低頭喝茶,思索著最合適的托詞。本來以為劉以伯早已被自己挑起了怒火,讓氣憤沖昏了頭腦,但不想他居然還能這麼冷靜地盤問自己的身份來歷。岳凌樓在心中暗暗罵道:「這隻老狐狸,麻煩死了……」

見岳凌樓突然不說話了,劉以伯又緊逼一句道:「不知公子要如何證明你剛剛說的那一番話?」

就知道你會這麼問,岳凌樓低聲回答道:「分舵主可知道段瑞南送來的那玉鴻翎……是個假貨?」

「假貨?」劉以伯著實吃了一驚。

「沒錯。」岳凌樓點點頭解釋道,「荊君祥從來就沒有想過把玉鴻翎交還給千鴻一派,他一心只想吞併了你們。因為擔心在兩派的衝突中,玉鴻翎再次遺失,所以就私藏了玉鴻翎,並且用一個假貨暫時安慰千鴻的人——想要知道我所說的是真是假,只要大人你驗一驗那玉鴻翎的真假,答案自然就出來了……」

「你……為什麼要把這些事情告訴我?」劉以伯雖然已經信了大半,但還是對岳凌樓存有一點疑慮。

「因為……」岳凌樓突然抬眼,毫不避諱地盯著劉以伯答道,「我覺得大人你才是真正有資格統領千鴻一派的人,只有你才能平息下這場即將到來的事端!」

聞言,劉以伯狡黠地一笑,低頭淡淡道:「你的這些話我就全當沒有聽到。千鴻一派的統領者是常桐公子,這一點永遠也不會變……如果沒有常桐公子的吩咐,我是不會擅自行動的……」

岳凌樓扁扁嘴心想:「裝得還真像那麼回事」,但嘴上卻答道:「我當然不是懷疑大人的忠心,不過大人你可知道總舵主常桐他……已經死了……」

「死了?怎麼可能?」劉以伯大驚,差點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一個時辰前,死在翠微軒……」

話剛說到這裡,就見一名家臣匆匆撞門闖了進來。劉以伯正想責罵幾句,卻聽那家臣氣喘吁吁地報說:「老爺大事不好,總舵那邊出事了!」

一聽是總舵出事,劉以伯急忙追問:「出什麼事了?」

那家臣道:「戴安他正帶了一幫人聚集在總舵府裡,想要逼常夫人把玉鴻翎交出來,重新選總舵主。」

戴安是千鴻一派晴瀾城分舵主,曾經輔佐過前任首領——常蕭,他的名字岳凌樓也聽過。知道他做事雖然衝動,但的確有些本事,刀法尤其出色,所以在千鴻一派裡坐到了分舵主這個位置上。

如果對方是戴安,劉以伯這邊也不得不當心了,如果去晚一步,只怕常家真的會交出玉鴻翎。到時只怕戴安會向外宣稱說是常家心甘情願委任他當總舵主的。

劉以伯火速決定:「他是想反了不成!快!召集人馬,我們也趕過去!」說完便神色匆忙地逕自走了出去,彷彿忘了岳凌樓的存在。

岳凌樓低頭飲茶,一邊整理頭緒,一邊思索著下一步的作法。不經意地自言自語了一句:「好像……比我想像中還要熱鬧啊……」

關於雲南千鴻一派的事情,岳凌樓大部分是從劉辰一那裡聽說來的。前任總舵主常蕭有兩子,長子常桐,次子常楓。常桐是一個風流成性的花花公子,而常楓卻是一個傻子——真正的傻子,只有六歲孩童的智商。沒有絲毫能力去統領一個幫派,對劉以伯和其它覬覦總舵主寶座的人來說,也就沒有絲毫威脅。

「花皮球,圓又圓。踢一腳,彈起來……」

千鴻一派總舵常府的後花園內,一個二十多歲的人正像孩子般踢著皮球。看著花皮球在自己腳上一彈一落,那人露出了滿足的笑臉,天真地彷彿沒有任何哀愁。

那人幾乎和常桐一摸一樣,俊美的五官,白皙的皮膚,烏黑的髮絲和完美的體形,唯一遺憾的是沒有腦子。此人就是常楓——常家的那個傻兒子——也就是常桐孿生的弟弟。

「踢八腳,彈起來。踢九腳……」

常楓用他那孩童般的聲音數到這裡,突然停住了。因為那顆皮球被他一腳踢歪,骨碌骨碌朝著牆角滾去。

「喂,小皮球,你不要跑,不要跑……」常楓一邊喊,一邊在後面追著。焦急地皺起了眉,青色的衣衫向後揚起,那平和的顏色和他完美地契合了在一起。

滾著滾著,那皮球突然停住了,因為它碰到了一隻腳,那隻腳把皮球穩穩地踩在腳底。常楓愣了愣,注視著那雙白色的軟底鞋一會兒,然後慢慢把視線向上移動。他看到了一襲輕盈的白衣,纖細的頸項,還有一張超脫塵世的臉。不過那臉上現在沒有任何表情,岳凌樓俯下身子,撿起那顆皮球,遞給常楓。

常楓用兩手接過球,笑著對岳凌樓說:「謝謝,謝謝哥哥。」常楓傻歸傻,但卻一眼看出了岳凌樓的性別,這眼神比西盡愁好多了。

岳凌樓朝常楓點頭笑笑,被一個比自己年長數歲的人叫做哥哥,他還真覺得有些奇怪。不知為何,那短短的一句話,竟使岳凌樓的心裡升起一點暖意。

常楓突然拉過岳凌樓的手,偏頭問道:「哥哥來陪常楓踢球嗎?」

岳凌樓搖頭。

常楓一臉好失望的表情:「為什麼?哥哥為什麼不陪常楓踢球?」

岳凌樓沒有回答常楓的問題,反問道:「常楓乖。如果常楓的媽媽和家人都死了,常楓該怎麼辦?」

「常楓的媽媽沒有死啊?」

「我是說『如果』……如果常楓的家人都被壞人殺了,常楓該怎麼辦?會去報仇嗎?」

「報仇?怎麼報仇?」

「就是去殺掉那些壞人啊。」

「要這麼做嗎?」

岳凌樓點頭。

常楓又道:「可是……被殺掉應該會很痛吧……」

是啊,是很痛。岳凌樓忘不了母親被利劍刺破胸膛時臉上那種扭曲的表情,她當時的疼痛沒有半點折扣地傳到岳凌樓的腦子裡,彷彿自己也在那一瞬間被劍刺穿,血液和母親的交融在一起,不斷流淌。

「不過,你知不知道……」岳凌樓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有的時候,活著卻會比死更痛……更痛……」

常楓當然聽不懂岳凌樓最後這句話的意思,但此時此地,卻有另一個人聽得懂。這人正站在屋脊上,可以同時看到常府的前堂和後院,這人便是西盡愁。

岳凌樓本以為擺脫了西盡愁,卻沒想到自己還是被他寸步不離地跟著,從分舵跟到了總舵。西盡愁知道有自己跟在身邊岳凌樓辦起事來一定不方便,所以他決定讓岳凌樓以為自己被千鴻一派的人帶走,再伺機逃出來,好看看岳凌樓在方便的時候會幹些什麼事情。

如果說岳凌樓去分舵府找劉以伯的確有必要性的話,那麼他現在不去注意常府前堂的一片混亂,而跑到這後花園裡來和一個傻子聊天,就非常讓人匪夷所思,難以琢磨了。

此時,常府前堂早已混亂不堪,分為三派對峙著。一派以常夫人為首,一派以戴安為首,還有一派以劉以伯為首。前面兩派劍拔弩張,一不小心就有打起來的架勢,而劉以伯卻不動聲色地站在一旁靜觀其變。

常府上下所有的人幾乎都聚集到了前堂,千鴻一派總舵府諾大的後院裡,就只有常楓、岳凌樓、西盡愁三個人。

「花皮球,圓又圓。踢一腳,彈起來……」

岳凌樓閉起眼睛,享受著庭院裡淡淡的草香。這種寧靜祥和的氣氛,到底已經有多長時間沒有感受到了?十年前的自己,也是像常楓這樣……對即將到來的血雨腥風沒有絲毫察覺……


「踢兩腳,彈起來。踢三腳,彈起來……」

常楓興致勃勃數數的聲音在岳凌樓的耳邊繼續著,但不知為何,總覺得那是宛如哀歌般的聲音……

第七章

「常夫人,現在常桐公子已死,常家已無人可以統領千鴻一派,你還是把玉鴻翎交出來,重新選個總舵主吧……」說話人提著一柄雁翎刀,語氣雖還算客氣,但是表情卻是兇惡的威脅。

「戴安,你好大的膽子,竟然跑到總舵來生事!」常夫人的聲音雖不大,但可以聽出她已經非常憤怒。常桐剛死,這般惡徒便凶相畢露了。常夫人跟隨先夫多年,雖然不懂技擊之術,卻好歹也見過不少大場面,所以此時她依然非常鎮定,沒有被嚇亂陣腳。

其實常夫人心裡明白,如果戴安真要反,常府上下也無力阻攔,甚至可能遭來滅門的災禍。但即使如此,常夫人威嚴依舊,彷彿居於優勢的地位。她絕不能在戴安面前低頭。

不久前,劉以伯也帶著手下趕到了總舵府,但卻只是靜靜看著事態的發展,並不發話。這時,他心裡正打著算盤:「如果常夫人交出了玉鴻翎,答應重選總舵主,也正和了自己的意思;如果戴安硬搶玉鴻翎,那麼自己就可以以『討逆』為由,出手殺了戴安,並且以此為功登上總舵主之位。」

無論怎麼發展,劉以伯都可以坐收漁人之利,果然是一隻老狐狸。

那戴安見常夫人堅決不肯妥協,冷笑道:「常夫人遲遲不肯交出玉鴻翎,難道是想讓你那二兒子繼承總舵主之位嗎?」

常夫人氣得咬了咬牙,她無法忍受戴安話語裡的諷刺,但也無法反駁。常楓是個傻子,這是不爭的事實,沒有人會服從一個傻子的命令,也沒有人會讓一個傻子統領一個幫派。

戴安冷笑著,得意地看著常夫人鐵青的表情。

「沒錯。」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聲音從眾人身後傳了出來。吐字清晰,聲量也正好讓前堂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雖然只是兩個字,卻令眾人臉上都露出了異色,所有人都扭頭望向來人。

只見一名臉上掛著高深莫測笑容的白衣少年,負手跨過門坎,向眾人走來。劉以伯一眼就認出來人正是不久前還跟自己呆在分舵府的那名少年。隱隱預感到一絲不祥,心想他怎麼會跑到這裡來了?

前堂所有人都面面相覷,他們不懂這陌生的少年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出現,而且還信口說要讓常楓繼承總舵主。

岳凌樓走到了三派人的中央,他身後還跟著怯生生的常楓。

戴安問道:「你是何人?在這裡幹什麼?」

岳凌樓道:「你不用管我是何人,只要知道我身旁這位是常楓公子就已經足夠了。」

戴安大笑:「我當然知道他是常楓,而且我還知道他是個傻子。」

「既然如此……」岳凌樓的雙眉一挑,「那你可知道他現在是千鴻一派的總舵主?」

「他?」戴安的鼻子一哼,不屑地瞟了常楓一眼。常楓嚇得急忙往後縮了幾步,但卻被岳凌樓給拽住了衣角。見狀,人群裡又發出幾聲冷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成為總舵主?實在是天大的笑話。

常夫人心急地皺緊了眉,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望著岳凌樓。岳凌樓故意不去看她,反問戴安道:「不是他,難道是你麼?」

「你到底是什麼人?」戴安怒氣沖沖地轉移了話題。畢竟他不可能現在承認自己想當總舵主的野心,即使在場的所有人一眼都可以看出來。

「總舵主之位當然是能者居之……」岳凌樓斜了戴安一眼,又把話題拉到另外一個方向,他以一種高高在上的眼神環顧了大廳一周後,視線又落回到戴安的臉上,「不知道戴大人你敢不敢和常楓公子比試一下?誰贏了就聽誰的……」

「和他比?」戴安冷笑著,「怎麼個比法?」

岳凌樓揚了揚頭,甜笑著說:「比踢皮球。」

「荒唐!」戴安立刻大聲叱喝了一句。自己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怎麼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和一個傻子比試踢皮球?這種事情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這有什麼荒唐的?」岳凌樓垂下了眼,看著自己手中的那顆皮球,把它支到戴安面前說,「其實你不比也可以,不過,敢跟我打個賭嗎?」

劉以伯半瞇著眼看岳凌樓,嘴角掛著一絲狡黠的微笑。從這白衣少年踏進常府正廳開始,戴安的脾氣越來越暴躁。他總是有意無意地在激怒著對方,並且自己始終保持一臉淡然,絲毫不受對方情緒的影響,這就大大擾亂了戴安的陣腳。真是有點意思……劉以伯靜觀其變。

「你要怎麼個賭法?」戴安的聲音壓得很低,隱隱透著些殺氣。

岳凌樓稍稍停頓了一會兒說:「賭常楓踢到的球是單數還是雙數。你若贏了,玉鴻翎就交給你;你若輸了,就把你的人頭留下。對吧……常夫人?」岳凌樓偏頭對常夫人揚了揚下巴,畢竟要不要交出玉鴻翎這件事必須要常夫人點頭,這個賭局才能生效的。

沒有辜負岳凌樓的期望,常夫人沉著地點下了頭。面色凝重,彷彿要她交出玉鴻翎就像是要她交出自己的命一樣。她雖然不知道岳凌樓的身份和來意,但見他一直維護著常楓,就把岳凌樓當成自己人看待了。

聞言戴安大笑道:「你不覺得我的賭注太大了一點嗎?」

「你怕輸啊?」岳凌樓平淡地頂了他一句,把戴安的臉色頂得更加難看。

「笑話,我怎麼會怕輸!」

「那你賭單,還是賭雙?」岳凌樓一臉嚴肅地問。一把拽住常楓的手腕,把他從自己的身後拉出來,讓他立在大廳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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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安脫口而出:「單!」

他已經打定了主意,如果賭贏了得到玉鴻翎自然好,即使輸了也可以毀約把玉鴻翎硬搶到手,常府上下絕對沒人可以擋得住他。不過,戴安唯一顧慮的人就是劉以伯——他竟然一點動作也沒有,實在是太奇怪。

其實這件事情只有再向前推一點,就絲毫不奇怪。因為劉以伯已經知道天翔門送來的玉鴻翎是個假貨,又怎麼會費力去搶呢?他現在正巴不得戴安和常家的人動起手來,最好兩敗俱傷,自己再來收拾殘局一統大勢。

「單麼?」岳凌樓輕聲重複了一遍,把皮球塞到常楓手上說,「常楓乖,常楓不是要踢球嗎?現在在踢球好不好?」

常楓把球抱在胸口,不停地搖頭。他早就被這麼多凶神惡煞般的人群嚇破了膽子,連話都說不清楚,更別說什麼踢球了。

岳凌樓摸摸常楓的頭,對他嫣然一笑:「常楓不怕,就像在後院那樣踢就行了。」

也許這個世界上可以抗拒岳凌樓笑容的人還沒有出生,所以常楓也拒絕不了。他癡癡地盯著岳凌樓看了好半天,他從來沒有見過有人笑得這麼好看,像是一個妖精有著勾魂攝魄的魅力。

「好嗎?」見常楓竟然呆住了,岳凌樓又勸誘了一句。常楓這才默默地點下了頭,把皮球到半空,數到:「花皮球,圓又圓。踢一腳……」

賭局開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那顆球一上一下。誰也沒有注意到岳凌樓手指微小的動作,他雙指一曲一彈,一個白點便急速朝常楓單立在地的左腳打去。

「啊!」常楓輕叫了一聲,摔倒在地。那顆皮球從半空中落下,打到地板,然後彈起,劃出一條象徵著死亡的曲線……不斷地重複著這個動作。所有人彷彿在那一瞬間都蒙住了,不知該怎麼反應,此時只聽一聲——

「你輸了,把你的人頭留下來!」說話人是常夫人。

戴安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笑,二話不說揮刀向常夫人的脖子砍去。事端已被挑起,數道兵刃出匣,頓時常府前堂只聽一片『當當』兵刃相接的聲音。黏膩的紅色液體濺上了牆壁,濺到了每個人的臉上,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是瘋狂的,在刀光中尋求著殺人和逃命的機會。

肉體被割裂的聲音,混合著喉嚨裡壓抑的慘叫。常楓摀住耳閉上眼,害怕地縮到牆角,身體瑟瑟發抖。沒有人注意到他,也沒有人把他當成敵人,他好端端地蹲在牆角,連一點輕傷也沒有……

混亂之中,岳凌樓早已悄然離開。他要做的都做的,剩下的事情就是他們千鴻一派內部的惡鬥,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所以犯不著要呆在那裡把戲看到最後。

何等相似的情節,十年前的岳家也是自取滅亡;何等相似的仇恨,常家也許會被滅掉吧?誰能夠活下來?活著去報仇……繼續廝殺,創造新的仇恨……

出了常府不遠是一條荒徑,路邊沒有花草,只有枯黃乾裂的泥土在腳底散發出陣陣焦灼的熱氣。心裡好煩……岳凌樓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移動著腳步,越走越遠……漸漸那些拚殺的聲音變得模糊,最終消失……

「我還以為你想救常楓。」一個聲音突兀地從岳凌樓的身後傳來,那語氣裡是不可思議的質問。不用回頭,岳凌樓知道身後的人是西盡愁。果然他不是那麼容易就被甩掉的人……不過現在已經無所謂了,千鴻一派內部的惡鬥已經被挑起,沒有人可以阻止事態的發展。

岳凌樓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只反問了一句:「我為什麼要救他?」

「那你又為什麼要害他!」西盡愁跟了上去,他真的有股衝動想一把抓住岳凌樓的手腕,問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如果你不把常楓帶到正廳去,不和戴安提那個陷阱賭局,常夫人也許早已受形勢所迫交出玉鴻翎,把事端平息下去了……」

「是啊,的確如此……」岳凌樓的表情有些遺憾,彷彿這些事情都和他無關,他只是一名最普通的旁觀者罷了。他不允許自己對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罪惡——決不允許!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會害死多少人?」西盡愁加重了語氣。

「我不知道。」岳凌樓徹底忽視對方的怒氣,風輕雲淡地敷衍了一句。

「你這樣做是為了什麼?為了天翔門?」

岳凌樓道:「你如果要這樣理解……其實也不算錯……」

天翔門此次被派來接鏢的人最多不會超過二十個,如果千鴻一派不先起內亂削弱自身力量的話,天翔是鬥不過千鴻的。所以,岳凌樓先殺總舵主常桐,再把戴安逼到絕路,的確是為了削弱千鴻一派的勢力,給天翔門創造機會。

西盡愁突然不說話了,只是一直跟著岳凌樓走。聽到對方事不關己悠然自得的語調,讓他覺得自己這麼義憤填膺的樣子就像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半晌,岳凌樓突然問道:「你跟了我多久?」

「一直都跟著……」西盡愁終於想到要把話題往正題上拉了,「現在,你總該告訴我尹珉珉的下落了吧?」

「現在……」岳凌樓頓了頓,搪塞道,「還沒到晚上。」

西盡愁自朝地一笑,彷彿在自言自語:「我會相信你真是一個天大的錯誤。」

岳凌樓順口敷衍:「的確如此。」

「你到底知不知道尹珉珉的下落?」

沒有絲毫猶豫,岳凌樓回答道:「我不知道。」

照時間來推算,天翔門李銓一行人應該正朝興和城這邊趕來,天翔與千鴻的爭鬥已不可避免。事態已經發展到了這一步,沒有人有能力扭轉,所以岳凌樓也不打算繼續欺騙西盡愁了。

「我真的很想一刀殺了你。」西盡愁著實被他氣得不輕。如果你真想騙我就應該認真佈一個像樣的局啊,讓我跟著你晃了一整天,結果事情辦完了就一腳把我踢開,連個安慰的借口沒有,誰都會不爽的!

「為什麼要說『想』?」岳凌樓突然站住,回頭望著西盡愁,笑得分外妖嬈。

「你自己去想。」西盡愁懶得跟他多做解釋,抱住手臂獨自生著悶氣。

那個時候,烈日正當空,午後無風。荒徑上的兩人都沉默著,各有所思,卻又都不輕易表露出來。良久的注視後,岳凌樓終於再次開口:「其實……我也很想殺了我自己。」

西盡愁抬眼看他,問:「為什麼要說『想』?」

岳凌樓對他狡猾地一笑道:「你自己去想。」

一直到多年以後,西盡愁依然忘不掉岳凌樓說出這句話時的眼神——迷茫痛苦而又要死死掙扎的眼神。有種深藏的疲憊,又有不願放棄的執著。也許,自己真的是中了這小妖精的魔了吧……才會覺得他很特別,難以理解,但卻有種很強烈的魅力在吸引著自己。

「敢不敢和我打一個賭?」岳凌樓偏偏頭,把髮絲掖到耳後。

「你要賭什麼?」

「賭你會愛上我。」

西盡愁愣了愣問:「賭注呢?」

「頂上人頭。」岳凌樓衝他笑,天真地眨眼,抿了抿嘴。

「如果贏的人是我呢?」

「這場賭局,無論輸贏,都是你的劫難……」岳凌樓揚起眉,深黑的眸子裡沒有反光,「你信不信?」

「聽你這麼一說,我倒很想試試……」也許西盡愁的確是一個莫名其妙的人。

與此同時,興和城裡揚起一片黃塵。馬鈴聲響徹了灰濛濛的街道,城裡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這奇怪的馬隊。『天翔』的金字旗幟異常刺眼,對江湖門派稍微熟悉一點的人都暗暗皺起了眉,低聲自言自語道:「興和城不太平了……」

這隊人馬正是李銓和沈重元,他們已經買了馬匆忙由離陽趕到了興和城。

千鴻一派總舵主常桐今天早晨死在一家妓院裡,這事不消半日就傳遍了城裡的大街小巷,街頭巷尾只要有人聚在一起的地方,就一定是在談這件事情。

沈重元隱隱感到城裡危險和緊張混雜的氣氛,於是下馬一問才知道是千鴻一派出了事情。常桐的死和段瑞南的失蹤會不會有什麼聯繫?沈重元自然而然地把兩件事連在一起分析起來。但是他現在還想不明白,只覺得這兩件事情的發生時間未免太過巧合……說不定是有人暗中安排了這一切……


想到這裡,沈重元立即向李銓建議道:「李鏢頭,我們還是先早個地方暫住下來,弄清楚情況再去千鴻總舵也不遲,現在只怕千鴻一派裡面亂得很呢……」

李銓道:「這有什麼好怕的,他們亂他們的事,我們要我們的人,還要看什麼情況,浪費時間。」


沈重元歎一口氣道:「我只怕這樣貿然前去,正好中了什麼人的詭計……」

李銓道若有所思道:「有人要設計我們?」

沈重元重重地點下了頭。為了能讓李銓冷靜下來,他也只能這麼做了。

李銓見沈重元態度如此堅決,也就不再多說,省得傷了自家人的和氣。他一揚手,吩咐手下人道:「趕了這麼久的路,兄弟們都累了,我們先找個地方歇息一下,養好了精神再去他們千鴻總舵。」

戴安居然是常桐死後第一個跳出來索要玉鴻翎的人,這的確是岳凌樓始料未及的。因為在岳凌樓看來,戴安只不過是千鴻一派裡的一個不足以成大事的小人物罷了。雖然年輕的時候建立了不少功績,但近幾年來卻耽於逸樂,光是小妾就納了七個。

這樣的人,即使想當總舵主,也不過是為了自己的錢囊打算罷了。絕對不是想振興千鴻一派,重征南疆。

不到半個時辰,戴安的手下降的降,死的死,有來無回化作冤鬼。就連戴安自己也在劉以伯的刀下送了性命。他有勇無謀地跑到總舵府來這件事,就如同一場鬧劇般匆匆上演,又匆匆收場。

最後,只便宜了劉以伯。常夫人在混亂中被砍殺斃命,常楓又只是個傻子,這千鴻一派裡還有誰可以反抗他?這總舵主之位,捨他又其誰?

想到這裡,劉以伯不禁大笑起來。

但他笑得還太早了,眼前的一切竟使他忘了岳凌樓告訴他的事——天翔鏢局的人就要趕來了。

這一天,對千鴻一派的人來說,發生了太多的事情。首先是總舵主常桐死了,然後常夫人和戴安也死了,連帶著無數的小卒。岳凌樓說過他不知道自己會害死多少人,其實事實上,他的確無從算起。

夜漸漸深了,常府前堂裡的血氣在夜風中漸漸淡去。但怨念還在,仇恨還在。庭院裡沙沙作響的樹葉,那婆娑的影子,就像是冤魂的哀叫一般寒徹人心。

岳凌樓抱住了手臂,夜風讓他的身體變得冰涼。其實使他體溫下降的,並不只是夜風而已,還有一個他永遠也不想承認的因素——叫做罪孽。

這般慘景在岳凌樓看來,和十年前岳家被滅門時何等相似……岳家的仇恨有岳凌樓記著,那麼常家的仇恨呢?要由常楓記著嗎?

常楓是個傻子,他不懂得辨認仇人和朋友,不懂*恁A也不懂技擊之術。他不會痛恨那些奪走他家人生命的人,不會念念不忘報仇雪恨,即使是在發生了那種血腥屠殺之後,他依然可以入睡。


劉以伯並未殺死常楓,因為他要為自己留個好名聲,讓江湖中的人說他『狹義心腸,收養著前舵主的遺子,常家唯一的血脈,是一個有德有義的豪傑。』

夜風很涼,即使在盛夏也依然很涼。常楓翻了個身猛然驚醒,夢裡血紅的光線和尖利的哀嚎瞬間消失,白天宛如地獄般的場景再次重現,閉上眼就能看見。好可怕,那麼多的人都倒下了,以一種怪異的姿勢撲在地上,瞪大著雙瞳,紅血長淌。

常楓深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不敢再閉上。突然,他看見窗口有一個影子。那影子一動不動地坐在窗台上,背著月光,看不清臉。

常楓望著那黑影,那黑影也望著他。突然,那黑影變白了,月光清冷,照在來人的白衣上,更冷……

「哥哥……」常楓興奮地喊了一聲。他認出那人是中午玩球時碰到的漂亮哥哥。

岳凌樓把食指靠在唇邊,淡淡一笑,示意常楓不要吵鬧,緊接著他翻身跳下窗台,坐到常府的床邊。

「哥哥……」常楓的聲音聽上去高興。小孩子本來就喜歡漂亮的東西,所以常楓對岳凌樓非常有好感。這好感讓岳凌樓非常不舒服,他摸摸常楓的頭,像母親一般替常楓蓋好被子。為什麼不恨我呢?為什麼還要對我笑呢?是我害得常家被滅門,是我害得你失去了所有的親人,我是你的仇人啊,你知不知道?

岳凌樓看著常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對方只是一個傻子啊,如果他不是傻子,就不會這樣安靜地任由我這個仇人坐在身邊了吧?岳凌樓自己給了自己一個解釋。

這種深深的罪惡感是他從來也沒有感覺到的,他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做的事情,只為了復仇一個目標他可以做任何事情,並且都是對的。為了這一個目標,所有的犧牲都是值得的,他曾經無數次地這樣告誡自己,催眠自己,麻痺自己。但是,為什麼……為什麼那種泯滅的罪惡感又回來了?

壓抑的痛苦讓岳凌樓的頭一陣暈眩,彷彿有無數亡靈在他的耳邊哭叫,嘶號著要他償命,拉扯著他的衣服要把他拽入地獄,要他萬劫不復!要他永不超生!

「哥哥……哥哥……」是常楓的聲音,「哥哥你哪裡痛嗎?」

岳凌樓搖頭。

「那為什麼要哭呢?」常楓有些著急地扯過衣服要替岳凌樓擦去淚水。

岳凌樓還是搖頭,不停地搖頭,猛烈地搖頭,把臉埋入掌心,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掌心被溫熱的液體弄濕,順著手臂滑落下來,濺到地板滴答作響。眼淚……原來並不曾消失……為什麼會哭?這種苦楚,被埋在心底好深好深的地方,連自己都忘了……是因為憎恨,還是因為悔恨……再次被喚醒……


[ 本帖最後由 siu-v- 於 2010-3-27 01:28 AM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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