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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中篇小說--校園/同志題材)大城市•小人物

(原創-中篇小說--校園/同志題材)大城市•小人物

這篇小說是我中六級文學的TAS,故事名叫《大城市小人物》,顧名思義就是從小角度反*大視野。故事講的是以香港的高中作背景,講述主人公在性傾向、信仰、人際關係、受歧視等問題。小說中以香港為背景,其中地名、物名也皆是真切之物;一方面為了真實,加重質感,第二方面是起了象徵意義:如彩虹邨,又是地名又代表同志。語言方面以書面語為主,但摻以少許廣府話及上海話加強地域性特色,但應該不會造成理解上的障礙。

希望大家能努力看一看,因為稍為有一些冗長,約二萬六千字。看完之後能給一些意見;由於這個月我不在香港,故可能回覆得慢一些,但也請大家踴躍批評!多謝大家∼><

我諗咁大個fail forum應該有人肯睇晒掛?!
係好係壞~有咩建議都講d~
或者睇左邊度覺得好定唔好都留下comment喇~

[ 本帖最後由 bart_0725 於 2007-7-31 08:45 PM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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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立法要同步,教育有出路……」

      雨絲淅淅瀝瀝、點點滴滴、飄飄灑灑地從灰朦朦而充滿紅、橙、黃、綠、藍、紫色組成的光茫的天空中揮落,像是上天給予地上的一抹憐憫。

      我踟躕地倚在行人天橋欄杆上向下俯瞰,只見象徵著「生命」、「復原」、「陽光」、「自然」、「和諧」與「精神」的彩旗一直由崇光百貨後的東角街一直蜿蜒到遮打花園、立法會,人聲在鼎沸著、在喧鬧著,混滿了淚水、汗水、雨水,綿延不斷。我不由自主地放下手上的照相機,沿著陡峭、高聳、不近人情的階梯一步又一步地走下去。



      「……二百年後再一起,應該不怕旁人不服氣,誰人又可控訴廿個十年,仍然未捨棄,換個時代再一起,等荊棘滿途全枯死,這盼望很悠長,撐到尾……」



項上懸掛著的手提電話響了。

      「喂,小孟。我現在正準備過來,等我……再見。」剎那間心中如釋重負,好像是天使托起我的身軀,飄飄然已不是在步下階梯,而是飛舞在自由的新天新地中……

[ 本帖最後由 bart_0725 於 2007-7-30 09:47 PM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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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叫莊浩俊,今年十七歲,住在黃大仙彩虹邨。我唸中五,就讀於離彩虹地鐵站C4出口不遠的彩虹邨天主教英文中學。本來我是住在大埔廣福邨的,但因為暑假裡家裡發生了一些事,不得不與母親搬到現在的地方住。在以前唸大埔恩主教書院時,我品學皆優,得到老師、校長和神父的器重,這次能夠插班轉入現在的學校,全賴校長和神父幫忙寫推薦信,才不至於轉進學能組別較低的學校。

但剛進這所學校時,我有點兒不習慣──因為這是一所男校──沒有了吱吱喳喳喧囂不斷的耳語,只剩下有點變調走音的高音,和短促深沉的低音。但在似曾相識的建築格局裡,不難讓我勾起往日在恩主教書院的光影。

其實這次搬家和轉校,我最捨不得的,不是器重我的校長和老師,而是一位同學。說是同學也許不恰當,應該是密友,因為我們一見如故,從相識那天起開始就珍惜起彼此之間的友誼,好像鄧麗君的《甜蜜蜜》裡的一句歌詞:「在哪裡見過你,你的笑容是那樣熟悉」。

他,叫蔡子瓏,比我小半歲,中瘦的個子老站在我高高的身旁,加上他怎麼曬也曬不黑的白嫩肌膚與我黑黝黝的的身子正好形成對比。短短的頭髮使他份外清爽,而且他還擁有一對出眾的桃花眼,眼袋永遠是水鼓鼓的,笑的時候總像是含苞待放。但我和他有明顯的不同,他不是屋邨長大的孩子,他含著金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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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下午一點的鈴聲嘶啞地咆哮著,斗室中長方形的大口吐出無數黑烏烏的人頭。鐵柵欄也隨之被衝破,釋發出了活力,解放出了自由。

我慢條斯理的從教室裡步出──這是我在「彩天」第一次的午膳時間──漫無目的地在走廊踱步,思量著午餐吃甚麼好。

「嗨,莊豪俊,對罷?跟不跟我一起去吃飯哪?」在我身後一把清晰的聲音說道。

我回頭望去,是坐在我身後的男同學,梳著自然的三七髮界,瘦硬的身子帶點兒瘦骨嶙峋,一逕似是吃不飽的樣子。

「我……我叫莊浩俊,浩瀚的浩,叫我阿俊就行了。」我帶點不好意思糾正了自己的名字。

「啊……對不起,連名字也記錯了。我叫霆鈞,你叫我阿鈞也就行了。你第一天到「彩天」上課,應該不太熟悉這裡的環境罷?讓我自動請纓做一下嚮導,給你介紹一下這一帶有甚麼好吃的。」他尷尬的笑容鋪滿了整張面孔,又同時靦腆的用手直搔著整齊的頭髮,粗框眼鏡裡的眼珠已彎成了月牙。

「那太好了,我也正在愁吃甚麼好,現在有你──阿鈞是罷?──帶路真是求之不得。」我也覺得剛才的糾正有些不禮貌,便馬上答應了他善意的邀請。確實我也真的需要填飽自己的臭皮囊。

九月的太陽依舊是毒辣的,縱使穿透厚厚的雲蓋,威力也絲毫不減地直撲在我們身上。阿鈞帶我穿進地鐵站C4的入口,在陰涼的地底下,身上的熱意已減卻了大半。跟著他走到地鐵站的另一邊C2出口,又重回到地面,快步走進一家叫「金發」的車仔麵檔。

「這檔車仔麵和別家不同,他除了賣車仔麵之外還有現烤的炭爐串燒。要不要擦擦汗?茉莉花味的。」他邊說邊從口袋掏出一包紙手巾遞給我,自己也正在擦乾沁在額鬢的汗珠。

「那謝謝了。」火辣的陽光著實厲害,這不剛從陰涼的地鐵站走出來幾步路,就已經令我冒了一頭汗。我接過紙手巾攤開,掀在額頭,一陣沁人肺腑的茉莉花香,頓時使周圍的油煙和炭火味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等店裡的侍應招待,我倆已逕自找了一張靠牆的小桌坐下。我抬頭掃視著貼在被煙燻得焦黃的牆上那寫滿了龍飛鳳舞的餐牌。

「幼麵、粗麵、油麵、河粉、米線……香腸、雞肉、牛肉、墨魚丸、雞翅膀……居然還有鴨胸……」

「沒錯,這兒的烤鴨胸絕不比外頭正宗料理店遜色,價錢又實惠,才六元一客,絕對超值。快不要猶豫了,點一客試試。信我,準沒錯。」阿鈞見我望著餐牌發愣,搭上嘴來,一手指著紅色醒目的「鴨胸」,

「不好吃,我來付。」

「哦?是嗎,那我倒真要試試了。呵呵……」

「呵呵……好啊。怕你不成!」

「炭燒鴨胸烤好嘍,小心燙!」侍應在爐旁叫到,示意讓我倆過去拿。

      「呣,」我邊吃邊說:「真的烤得不錯!鴨皮香脆,而鴨肉卻依然肉汁飽滿……」

      「沒介紹錯罷!」阿鈞也開始大塊朵頤,自我讚許著。

      「真沒想到你瘦骨嶙峋的樣子,原來還是個美食家!」我半帶嘲弄地說到。

      「那還用說,我是吃不胖,可食量也不小!」轉眼間他已把整客的鴨胸「殲滅」,又指手劃腳替我和自己叫了兩個車仔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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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回到學校,我在既陌生又熟悉的校園內散著步,除了聽到伴在耳邊的知了們在樹上疾呼,也響起了陣陣絲竹之聲──好像是「彩雲追月」,大概是「彩天」的中樂團在排練罷。我站下樹蔭底下,忽然回憶起五年前與蔡子瓏相識的第一天:

「你和他相識在中學生活的第一天。在快餐店與他偶然相遇,在同一張桌子邊上聊天、吃飯。你們聊得十分愉快,飯也吃得非常乾淨──光亮的碟子上半顆米粒也沒剩下──這就成了往後你倆最熱衷的午間遊戲。天真又靦腆的笑靨滿足地*在兩張截然不同的臉上:一張鵝蛋臉上掛著笑得彎彎的眼睛,凸出了水鼓鼓的眼袋;另一張尖長的面孔上架著一對瞇縫成線的眸子,卻帶著不盡的深邃。

同一班的你和他是如此的一拍即合,你們相約明天再共晉午餐。答應了,便不再彷徨。」

一切是那樣的熟悉、在哪裡見過他。難道是在夢裡?我至今仍然懷疑著。

那年,我們過得十分快樂、天真,像是一對失散的兄弟重新聚首,人前人後我們都顯得格外親密。放學後我也常到他家去玩,衝出學校的大鐵閘沿著由培賢里衝出運頭街,再競奔到廣福道公共汽車站,等待72號巴士。

車站只是由簡陋的鐵站牌、雨蓋組成,下大雨時避不了多少雨,濕漉漉的肌膚緊貼在一起;在烈日下,我們還是被烘烤得焦黑,揮發著汗水與笑聲。但一旦車到了,只消四個站就到子瓏住的地方,衣服也沒來得及吹乾,汗水也沒來得及擦乾。子瓏住的地方名字很好聽,叫南苑。南苑面對著吐露港,將她的無比溫柔、徐徐清風全都收進這一幢幢的別墅。

軟綿綿的八人沙發,閃亮亮的水晶吊燈,按摩浴池,天臺花園,廳裡放著一盆七層高的富貴竹,又栽著一株奇異的蘭花,散發出陣陣幽香;後花園還有一池肥飫可餐斑爛的錦鯉,一骨腦兒擁在一起直像團錦簇的鮮花,鬧著、怒放著,還有嶙峋假山,小橋流水,茂林脩竹,在他別緻的家裡,我就好像鄉巴佬,看在眼裡甚麼都新奇。

還沒等我回魂,子瓏已摔下書包隨即蹬上二樓,輕快的腳步令木樓梯「嗑嗑」作響。

「快上來我房間罷,開了空調,涼快的很。」子瓏毫不顧忌地在樓上呼喚著我。

「我這就上來。」我懷著探險的心態,挨著螺旋木梯的扶手慢慢向上兜繞,環視著裝嵌在象牙色牆上的一幅幅、一件件藝術品,中堂、條幅、國畫、油畫、版畫、木雕、石塑,篆草真行、王顏米趙、有工筆的、有寫意的、有現實派的、有抽象派的、有印象派的也有狂野派的,琳瑯滿目嵌滿了四面的牆壁,就連壁角也放了一盞錯金朱雀踏龍燈,這都是我從藝術鑑賞和在博物館裡才見過的東西,而現在竟一一出現在子瓏的客廳。

「怎麼還不上來,你不熱嗎?」聽起來他有點兒不耐煩了。

「這不是上來了嘛!」我也「嗑嗑」地步上了二樓。

「你家還真大,比起來我家小得就像一個火柴盒子,一眼望到底,沒甚麼可以掩飾的地方……」我到了二樓,看見的又是一番波瀾壯闊,不覺間發出驚歎。

「地方哪麼大有甚麼好,也沒人陪我住,太靜了……」子瓏聽了我的讚嘆不但沒有得意之情,反而低著頭喪著氣支吾著。

「不會罷?你沒有兄弟姊妹陪你嗎?」我見狀不經意地問道。

子瓏坐在真皮辦公椅上,在他那間足有半個排球場大的房間裡肆意滑行著,

「有個屁,我媽說生了我一個已經太吃力,不想再吃苦頭。我爸是商人,整天到處地亂飛,一會兒南非一會兒北歐;我媽也在她自己的公司打理業務,忙得有時連家也不回,兩人連見面的機會也很少,更別說在床上努力練兵哩!」

「哈哈,你倒說得輕佻」,子瓏說話沒輕沒重的但卻十分的風趣,

「那工人呢?這麼大一座別墅該不會要你一個打理罷?」我不禁在讚嘆之餘發出疑問。

「工人當然有,你剛進門的時候看不到在後花園淋花的高嬸嗎?」他又滑行到窗臺,順手指向窗臺下的花園,

「高嬸都五十多歲了,比我媽還『賢淑』,能幫我解悶嗎你說?」

「有嗎?剛進來沒見到。甚麼賢不賢淑的,關歲數甚麼事兒?」我聽了覺得好笑。

「哦,對了。你不知道,我媽不喜歡用『年紀大』或『老』來形容女人,當然也包括她自己在內。她說:『女人愈成熟,就愈賢淑。』」子瓏漫不經心的解釋道,從褲袋裡抽出一部最新款式的手提電話,好像在準備打電話。

「原來你風趣是遺傳的!」我笑了起來。

電話好像接通了,子瓏並不是將電話放在耳旁,而是面向著自己。

「電話通了怎麼不聽啊?」這一舉動令我疑惑著。

「媽,我帶了位同學回家玩」,他招手示意叫我往他那邊去,原來在視像通話。

「你好,伯母。我是子瓏的同學,阿俊。」我向著電話螢幕揮手打招呼。

「你好呀。不用叫我伯母,叫我Debbie姨就行了。和子瓏玩得開心點兒,不要拘謹。子瓏,好好招待你的同學,我今晚可能不回家吃飯了,你叫高嬸給你和阿俊預準晚餐就行了。不講了,我現在很忙,拜拜。」伯母的話連珠炮發地從電話裡傳出。

子瓏收起了手提電話,又是低頭語著:「又是這樣,連聊兩句的時間也沒有。」

「你媽媽倒真的挺年輕,一頭的鬈髮,戴著兩隻波希米亞大耳環蠻貼近潮流嘛!」我發現他有些沮喪,便嘗試找個話題。

「潮流這東西,還不是她的型像師幫她設計的。如果幫高嬸也設計一個,包高嬸也成了超模!」一束陽光照在子瓏身上,他又馬上回復了青春的氣息。

「噢唷喂!老太婆豆腐還要吃吃!」穿著白衫黑褲的瘦婆子操著上海口音突然在門口嚷道,手上托著一盤剛切好的冰鎮西瓜。

「哈哈,高嬸儂今年弗是廿二歲嗎?」子瓏也用洋涇濱的上海話搭腔道。

「儂個小赤佬,快點吃西瓜消消暑。這種大伏天要熱煞人了。」高嬸邊吆喝邊給我和子瓏遞上兩片西瓜,臉上掛著笑容,細長的眼尾紋把她乜斜的眼睛變成儼如兩枚蒲公英的種子。

「謝謝。」我接過高嬸的遞來的西瓜,咬了一口,滿嘴都是紅汁,「真甜,好像和平常吃的有點兒不同。」

「這是我托人從河南買來的西瓜,和暹羅瓜當然弗一樣。你們慢慢吃,我下去做別他事體了。」高嬸又順手遞了一條茉莉花香的冰毛巾給我和子瓏。

「嗯,這茉莉花真香,從哪兒買回來的香水?」我用毛巾擦著嘴角的西瓜汁,問子瓏。

「哈,這香水,你有錢還未必買得到。」子瓏得意地叫道,「這又是高嬸的傑作。屋頂天臺的花園裡種了許多盆茉莉花,她趁晚上花開香味四溢的時候摘下來薰毛巾。」

「喲!這不是糟蹋了花嗎?」我憐惜道,又把毛巾深深地捂在臉上聞了聞。

「不會,待會兒帶你去看看,那茉莉花的花苞實在是太多了,開也開不完。況且這花期不長,不摘掉過幾天自己也謝了,就更浪費了。」

子瓏停了停,忽然直望著我,對我說:「剛才我媽叫你留在我家吃晚飯,你沒有異議罷?」你的目光帶著祈求、帶著希望。

「呃……應該沒問題,讓我打個電話問一問我媽媽,行嗎?」這不是我的敷衍答案,不知怎麼的,心裡也想陪他吃飯,覺得是我應盡的責任。

我用他的電話打通知了媽媽,一於所料,媽媽沒有反對,只是再三叮嚀了幾句,叫我要懂規矩,不要讓人家笑話了。

      「萬歲!」,子瓏開心得手舞足蹈,我見到臉上泛起的陣陣桃紅也覺得十分欣喜。

      「喂!」我被人從背後拍了一下,「你呆站在這兒幹嘛呢?快上課了,還不拿書準備一下。」

      我如夢初醒,原來是阿鈞。我和他一起在金發車仔麵用完午餐後,又從地底下穿梭來回,回到牢籠之中。

第一天的校園新生活就這樣過去了,晚上我回到家,抽出日記本,刷刷幾筆在上面寫道:

九月一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新學校第一天上課,認識了阿鈞。午飯時去了金發,感覺蠻新鮮,但依舊掛念著苑記的牛腩河。不知怎麼地覺得阿鈞很像子瓏。但希望不要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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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上)



      一個月的中五生涯已經過去了。在班上我也認識了不少的同學,但最熟稔的還是要數阿鈞。這些日子,他天天帶著我幾乎逛遍了彩虹每一處的食肆──從彩虹邨到金池街,再擴充到牛池灣街市,就連彩虹地鐵站內也不放過:金發、金華、滿胡、必發、威旺、銀龍、幸福、彩坪小食、發記、利忠、馬記、新源、泰豪、大利、Pizza Bar、Pie & Tart、愛群 、金碧酒樓、西龍傅香飯糰、鑽石冰室、英輝咖啡屋……全都試過了。

      但我心底究竟還是惦念著甜在心的芒果西米露。

      十月的太陽燦爛依舊,中秋也過去了,還是沒有秋高氣爽的感覺,只是增添了一份乾燥,氣溫仍然高踞在三十幾度。

      「阿鈞,放學一起去鑽石咖啡冰室坐坐罷!」我問坐在我身旁的霆鈞,他已從我身後調坐到我旁邊。這是他自己的意思,但老師也默許了。

      阿鈞的視線從中史課本離開,托了托眼鏡答道:「不會罷!剛吃完午飯你這麼快又餓了?」從眼鏡裡透出一陣狐疑。

      「不是,你還沒餓我怎麼會餓。」我輕聲地朝他說,生怕讓老師聽見。

      「喲!你想暗示甚麼?」阿鈞不禁自己笑了起來。

      「輕點兒!你想罰站哪?」我見他失聲笑了起來,連忙用肘子撞了撞他身子。

      「想撞爆我的肺呀?疼死了。快說,去鑽石幹嘛?」他又馬上裝作痛不欲生,看著實在是引人發笑。

      「行了行了,別裝了。今天星期五,放學沒甚麼事幹,陪我去坐坐乘乘涼。」

      「我忙得很呢,要回家溫習呢!」他囂張地說,鼻孔差點就朝天了。

      「還裝模作樣的,你溫甚麼習。我打聽過了,你明明中四期末考試全級第三。」我聽了立即沒好氣地答到。

      「嘻嘻,消息還真靈通的呀。但我沒騙你,這三面紅旗我唸得很不熟。」他忽由嘻皮笑臉轉為正經八百。

      「那正好,你陪我去冰室,我替你中史『大躍進』!」我比劃著,「中史我最在行。」

      「小子要得嘛!」阿鈞學著歷史紀錄片裡毛澤東的湖南腔拍大腿叫道,「好!那一言為定,放學一起去鑽石咖啡冰室。」

      「林霆鈞,莊浩俊,別在那兒打情罵俏說悄悄話了!」中史老師在講臺朝我們望來,方框的眼鏡反射著日光燈的青光──顯然是阿鈞太得意忘形了。

      整班男生聽了頓時哄堂大笑,我也只好對著老師苦笑。

      下課了的鈴聲徘徊在走廊、在教室、在我和阿鈞的心頭。向老師行完鞠躬禮,我們就飛奔出教室,奔出走廊,奔向「鑽石」,輕快得就像秋天南下的小燕子。

      放學後的街道滿是學子,一路從紫葳路兜進黃花路,再走到青楊路,就在金漢樓的地座,來到這家懷舊的鑽石冰室。

      這時候也正好是的士司機換更的時間,店裡差不多全是男人。約六十多歲的老夥計見到我倆,問道:「哥仔,幾位?」

      「就我們兩個。」我答到。

      「裡邊坐」,老夥計習慣性地應道。我們進去,挑了張在水吧前的卡式座位。老夥計順手拿了兩杯茶水放在桌子上。

      「兩位要點甚麼?」老伯抽下耳上架著的筆,站在桌旁準備寫單。

      「我要一杯『掛杯』奶茶。你要甚麼?」我先點了心目中的至愛,又將目光投放在阿鈞身上。

      「我也一樣。」他也不假思索地答到。

      「好的,兩杯熱奶茶。」老伯熟練地畫了押,便把賬單插在餐牌座裡。

      待老夥計走開,阿鈞便開腔道:「挺厲害,還記得『掛杯』奶茶是這裡的主角兒。」

      「一試難忘啊!但其他的飯餐就不敢維恭了。」我也悻悻然地說。

      坐在這有四十多年歷史的冰室中,時間好像凝結了,源於這不變的裝璜:仍然在天花板上運作著的幾把淡黃色三葉吊扇在那吱吱作響,地上鋪的紙皮石統統沒變,就連夥計都已六十花甲子,絲毫沒有理會與外界的脫節,令人聯想起油麻地的美都冰室,還好就是價錢便宜多了。再看看身邊的的士哥兒們,要麼七嘴八舌分享著載客見聞,要麼攤開著報紙關心家國大事,也在這環境中自得其樂。

      「奶茶到!」說時慢那時快,老夥計已然將兩杯熱騰騰的奶茶端上桌子。滿滿地兩杯奶茶從崩口的厚瓷杯沿淌下幾條「淚痕」,茶面浮著一層薄薄的奶衣,香醇的茶香拌著濃郁的奶脂撲鼻而來。我心急得連糖也沒加,就已深深地吮了一口。

      「呣,棒極了!茶味和奶味恰到好處,沒有濃茶的苦澀之餘,還帶著清新的錫蘭茶香;奶茶本身極具厚度,入口雖幼滑如絲,但不會一喝盡過喉頭,反而是延綿細密,有忌廉的口感。一個字:『正!』」我情不自禁地誇不絕口,自從上次阿鈞帶我來過「鑽石」後,我一直沒能忘卻。這種細膩的感覺,也只有甜在心的芒果西米露可以媲美。

      「不要告訴我你只是為了來這裡喝杯奶茶而已。」阿鈞從不鏽鋼糖盅裡舀了一勺晶瑩剔透的白砂糖,慢慢和入奶茶中,邊攪邊問。

      「是又怎麼樣,呵呵!千金難買心頭好嘛。」我故意這麼說,其實目的確不止於此。阿鈞聽了,白了我一眼,繼續攪拌著糖與奶茶。

      「哎喲!算我怕了你。老實說罷,其實我是想你陪我聊聊天。前幾天和母親吵了一架,她自己跑回大埔住了。我一回到火柴盒大小的家裡,就只能對著四面光禿禿的牆壁,悶得發荒,太無聊了。」我說罷了又深深吮了一口原味奶茶,真絲般的口感使我感覺到舒暢,也讓我黯然的神色得到一些寬容。

      「原來你也會和家人吵架……」阿鈞的樣子有一些詫異,「我還一直以為你不食人間煙火。到底怎麼一回事,願聞其詳。」

      「唉……」我嘆了口氣,低聲說道,不想讓四周的「大佬」聽到我苦水:「我也不知從何說起。上星期六,我陪一個舊同學逛街,整夜都沒回家,第二天我也沒跟我媽去怡發花園的教會崇拜,而我媽回來後就開始盤問我和哪個舊同學逛街,我老實地告訴了她,但她就開始發狂似的責罵我,我也就和她吵了幾句,又衝出門到晚上才回家。」

      「發生了甚麼事,你媽不讓你和舊同學逛街?」不覺間,阿鈞的嘴變成了一個朱紅的圓圈,盯著我不放。我看了煞是好笑,想笑但又想起爭吵的事而抑壓住了衝動。

      「咳,真的是一言難盡。我的舊同學叫子瓏,我跟他從中一開始已經很要好。我母親也是知道的,原本也很喜歡他。我也經常去他家玩。他家住的是別墅,房子老大老大的,向著吐露港,徐徐海風吹來帶著淡淡的鹽味,十分寫意。別墅地下有後花園,養了一池錦鯉,屋頂又有天臺花園,種了好多好多的茉莉花,總之漂亮極了。我經常在他家裡陪他打遊戲機,吃飯,和他家裡的工人高嬸說三道四,有趣得很。有時玩得太晚沒車回家,也和他同衿共枕一起睡,第二天再一起回校上課。

      「從中一到中三都正巧都分在一班,我們兩小無猜天天待在一起。就像你和我一樣,把學校周圍的食肆全嚐遍了,但最後還是鍾情於一家叫「苑記」的茶餐廳,叫著同一款牛腩麵,同一款飲料。放學後有時也到大明里的一間「甜在心」吃甜品,那裡的楊枝甘露很出名,但我和子瓏都只愛芒果西米露。有機會,我也帶你去嚐嚐,又多又甜的呂宋芒全都藏在椰汁西米露裡,稍為一舀就見到整碗由乳白變為金黃色,想起來我也垂涎三尺。

      「說到中四的時候,我決定選讀文科。他為了與我能讀一班,即使自己語文、歷史的底子不太好,但也勉強選讀文科班。我當時勸他不要為難自己,但他一意這麼做,最後我拗不過他,答應與他一起發憤,互相扶持。但好景不長,中四大考時,他的分數始終沒法達到最低要求,須要留級重讀。拿成績表那天他傷心得很,我陪他回到家裡,坐在沙發上,他一頭倒在我的肩頭上抽泣著,淚水和著汗水沁濕了我整個肩膀。我沒有推開他,讓他哭個痛快,用手輕拍他的背部,就好像哄弟弟入睡一樣。」

      阿鈞聽到這,嘴抿得緊緊地,似乎不太相信我所描述的。他的反應,也早在我的估計之中,所以也沒理會,繼續說下去:

      「我叫他不要沮喪,說即使分開年級還是能經常見面。他也答應了,決定不自棄自妥,繼續努力讀書。可是,他媽媽就在第二天,決定送他到英國唸書,不讓他留級重讀,說留級有礙瞻觀,日後幫她打理業務時會給人白眼。這不論對我還是子瓏來說,都猶如晴天霹靂。我們不想分開,不想隔著無際的太平洋和無底的大西洋,僅靠著衛星電波聽到對方斷斷續續的變了音調的話語,僅靠著海底電纜看到大家帶著馬賽克的圖像,沒有對方熟悉的氣息,沒有真實的血與肉。

      「但我壓抑著自己,對他說:『你聽你媽的話罷,去英國挺好的,我有個朋友也在那兒唸書。平常和他網上聊天,他說挺自由的,比起「恩主教」嚴得要命的校規,簡直就是天堂。再說你去哪兒讀書,回來人也神氣點兒,「浸過鹹水」究竟不同,英語也說得流利過人。我想去還沒法去呢!』他沒作聲,就像你一樣,定睛看著我。」我趁機敲了阿鈞一記頭。他挨了一捶,趕忙捂著頭,抱怨道:

      「幹嘛敲我的頭啊!會變蠢的!」

      我用手去擼擼他的頭,他卻用手撇開我的手,急氣敗壞地叫道:

      「我自己會擼,你繼續說下去啊!後來呢?」

      我見他沒甚麼事,又說了下去。只是喉嚨乾得難耐,喝了幾口開始變涼的「掛杯」奶茶,等乾涸了的舌頭又重帶點兒濕潤。

      「後來,他在電話裡告訴我機票都已經準備好了,再過一星期就要飛去英國李斯特城打點九月開學的瑣事。還問能不能上一次我家,看看究竟火柴盒是怎樣的。我不假思索便答應了他,恐怕這是分離之前最後一次能答應他的事情。

      「答應他的第二天,放學後下著滂沱大雨,我和他背著乾癟的書包,冒著大雨踏上我的歸家之路。我們不想坐車,寧願淋著冰涼的雨水,讓自己時刻都清醒著,默默地接受別離的到來。沿著林村河走,我倆一路上都沒有作聲,走上天橋他突然用手勾著我肩膀,我見他帶點吃力便換作我勾著他肩膀,瘦瘦的骨架子戳著我的膀子,印象格外深刻。

      「走到我住的廣仁樓,我倆已全濕透了,護衛阿姨見了也勸我們快回家洗個澡換套衣服別著涼。我帶著他回到我的家,拉開已帶點鏽斑的鐵拉閘,鐵軌發出刺耳的尖叫。打開門漆漆地一片,狂風趁著打開的門縫瘋癲地來回竄走,潑進窗來的雨水把廚房淹成了水塘,顯然家裡沒有人。我趕忙三兩步跨進廚房關起窗戶,猜想媽大概去買菜了,而爸還沒下班。

      「我叫他快點脫下衣服,去洗個澡別著涼了。他叫我先去洗,我不肯,他嚷嚷說我不洗他不洗,我沒辦法就提意一塊洗罷。我拿了浴巾和兩套自己的內衣褲,和他一起進了浴室。外面的風從窗隙裡鑽進來,把我吹得直打哆嗦,連忙脫掉僵濕的衣服,扭開熱水龍頭,熱呼呼的水從蓮蓬頭裡噴出來,灑在我倆的身上。赤條條的身子不時碰在一起,令我回憶起小時候與父親一起洗澡的情景。」

      「兩個一起洗?不覺得彆扭嗎?」阿鈞突然打斷我的陳述。

      「嗯,兩個一起洗,我倒不覺得怎麼彆扭,當時我只覺得和弟弟一起洗澡一樣,份外親切。子瓏還不時用水潑我,就像在水上樂園玩耍一樣,我倆咯咯地笑著,他水鼓鼓的眼睛不時朝我綻放出盛開的桃花。

      「洗完之後,我擦乾了身,見他虎頭虎腦地連背脊也不擦,就用浴巾替他輕輕抹乾。他穿上我的內衣褲,倒還合身,只是褲邊鬆垮垮的老露出半個『八月十五』來。我叫他先坐在我的床──也就是沙發上,自己再去晾起浴巾,以防潮出點點黑色的霉斑,這是光線不足的屋子常遇的毛病,最後我也癱倒在沙發上,倒抽了口氣。子瓏似乾未乾的頭挨在我的肩上,有點兒癢,他突如其來在我耳邊用虛聲說了一句:『阿俊,其實我很喜歡你。』

      「我聽了,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會兒,回頭問他:『你剛才說甚麼?』只見他低頭不語,面頰泛起了紅暈。他依偎在我懷中過了會兒,我聽到簌簌的哭聲,兩行晶瑩的淚水淌在他白晰的臉上。我頓時不知所措,只好與那次一樣讓他哭個夠。」說到這裡,奶茶杯內已空空如也,伸手去拿老夥計擺下的那杯茶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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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下)

「叫一碟火腿通粉分著吃好嗎?」阿鈞提議,手上翻著桌邊擺放的餐牌。

「也好,都坐了一個多小時了,我講得有點餓了。」

「唔該!一碟火腿通粉!」我舉起手示意。

「即到!」正站在門口抽煙的老夥計隨即響起沙啞的應答聲,咽喉充滿著痰唾的共鳴。

果然是「即到」不消兩分鐘冒著白氣的火腿通粉已端到我們跟前。

「可不可以拿兩個小碗和調羹?」我向夥計問道。

「好!等一等,馬上拿來。」老夥計動作利索,絲毫不像年至花甲、邁向古稀之年,碗和調羹已擺在我面前。

「我先幫你舀點兒罷,說了那麼多也累了。我在聽沒那麼餓。」阿鈞主動地拿起調羹盛了一碗通粉給我。

「沒想到這通粉還挺不錯的!人人都說這裡的飯麵差得出奇,此言差矣。」我吃了一口,通粉煮得剛剛好,煙韌彈牙,三角型的火腿切得整整齊齊,加上微甜的上湯無論是口感、視覺和味覺都已令我滿足。

「吃慢點兒,肚子餓了吃甚麼都香!」他也自己盛了一碗開始吃起來,

「還不是跟平常一樣,火腿到處都是切成三角型的,雞湯甜是因為放多了糖……」

「咳!豎子不足與謀矣。」我聽了他的冷言冷語,使出了看家絕活回擊。

「你算了罷,少丟書包!我也唸文學,范增謂項籍之言也!你剛才還沒說完流水賬呢!繼續講下去。」阿鈞搖頭擺尾地扯了一句文言,忽然整個身子向前衝過來。

「剛才?剛才說到哪兒了?」我已有點兒模糊。

「你說你的舊同學子瓏躺在你身上在哭。」阿鈞一本正經地答到。

「嗯,是的。當時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愈說愈輕,「只能用手搭在他身上安慰他別哭了,告訴他我也很捨不得他。詎料他竟雙手將我抱入他我懷中,在我嘴唇不偏不倚地親了一下。我整個人都傻了,好像是觸電般,跟女孩接吻的感覺一樣。那時不知是發昏了還是怎麼的,本能地伸手把他摟緊了,親著他吻著他,久久不放,相呴以濕,相濡以沫,相忘於江湖。

「就在這時候,嘯嘯風聲從門縫中傳出,我爸回來了,正好看見我和子瓏糾纏在一起,沒等我解釋,他就一巴掌烙在我臉上。他快步從廚房取來掃帚,一桿子劈在子瓏身上。我連忙用身體護著子瓏,喝止我爸說:『爸,你幹嘛哪?』伸手想奪過他手上的掃帚柄,可爸連人帶掃帚都給摔到地上。

「『畜牲!畜牲!我非打死你們倆不可!在家做出這種羞恥的事兒!我當沒你這個兒子!』我爸歇斯底里地吼叫著,不斷用腳踢著我,還作勢揪子瓏出來。我不忍見到子瓏挨我爸揍,從地上掙扎起來撲在他身上擋著一記又一記的重擊。

「我記得清清楚楚,那種痛苦是混著內心的罪疚感。我媽這時候也敞開鐵閘衝了進來。渾身濕漉漉的她把兩手提的菜全丟在地上,朝我爸那兒撞去。扯住他的衣角叫道:『孩子他爸你這是要打死阿俊了!快住手!』沾著雨水的髮絲在她額前晃來晃去,顯得蓬垢不堪;但她的舉措在我看來份外神聖,像是救星從天而降。我趁機抓起了兩套未乾透的校服,緊拖著子瓏的手,光著腳丫就往外逃,連升降機也不敢乘,生怕爸從門口衝出來給逮著。兩人就直接從樓梯往下轉,不知轉了多少個圈,氣喘吁吁,慌張地穿起校服,跑到公共汽車站,一路上也不顧路人鬨鬨鬧鬧的響聲,只是走,只是走……」

說到這兒,我就好像再次經歷著這驚慄的畫面,大氣也不敢吸一口。

「你最後沒事罷?」阿鈞以溫柔的語調問著我,一手遞了張茉莉花香的紙手巾過來,給我擦擦額角沁出的汗珠。

「後來,我也記不清楚了。只記得我媽之後也沒說甚麼,就囑咐我到姑媽家住了幾天,而子瓏在這天之後沒幾天也就飛去英國了,我也沒機會送他上機。我媽為了我和我爸吵個沒完,還被他打傷了,最後靠社工找了處離大埔較遠的地方住下──也就是彩虹邨。我恨我爸……」

阿鈞聽了,沉默了半晌,囁嚅問道:「那……那你說你星期天跟你媽吵架,和這件事有甚麼關係……」

「本來子瓏走了,我和我媽在彩虹住,整天忙著轉學的事,對於那天發生的事,她避而不提,卻一直提醒我搬了家要有個新開始,也就相安無事。只是每晚我用盡各種理由遲遲不睡,在網上與子瓏聊天,幫他解悶,我媽也開始懷疑我在跟誰聊天,只不沒有問出口。

「然而,上個星期他回香港一個禮拜辦理成人身份證的手續,我瞞著媽星期六和他去了旺角逛街,到第二天清晨才回家。我媽崇拜後回家,見我就不斷問我是不是跟子瓏出去逛街,我也就老實告訴了她。但豈知她就開始發瘋似得罵我,說了一大堆不堪入耳的話,我也實在是覺得屈辱難忍,就頂了她幾句,她嚷著:『不要臉的!給我滾出去!有種就別回來!』我一氣之下,就衝出鐵閘飛奔下去,自己一人到處閒逛直到天黑才回家。但回到家,屋子裡黑壓壓的一片,我摸索著,只見飯桌上擺著一張五百塊紙幣和一封信。信裡寫道:



『親愛的兒子:

你真是傷透了我的心!我一心以為那次之後你會反省,即使與你爸分居仍無怨無悔。你自小已跟我去教會崇拜,難道你不曾聽過牧師譴責你這種行為嗎?經上明明白白地寫著:「耶和華將硫磺與火從天上耶和華那裡降與所多瑪和蛾摩拉。」(創1:24)難道你還執迷不悟?

耶穌說:「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人若不重生,就不能見神的國。」(約3:3)我回大埔住一陣子,你好好反省一下。

桌上的錢是這一星期的飯錢,有特別需要才打電話找我。

母字』

「唉,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內心十分紊亂,十分矛盾。明知不應該那麼做,但就是壓抑不了內心的慾念。」我焦躁不安,雙手蒙著臉來回地搖,希望能甩走這種複雜的情緒。

「嗯。我明白了,正如《羅馬書》上說:『世人都犯了罪,虧缺了神的榮耀。』但我也告訴你,《約翰福音》三章十六節說:『神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子賜給他們,叫一切信他的,不至滅亡,反得永生。』如果你堅守信仰,一定能撐過去。

「你瞧,外邊天已經黑起來了!該是時候回家了,電聯罷!」

「嗯,也好!唔該,埋單!」



      孑然一身回到了無一人的火柴盒,在上了鎖的抽屜裡拿出日記本,寫下了我的疑問:

十月十四日 星期五 晴

痴痴纏纏,即即離離。春水東流,問君知否?

愛耶情邪?轟轟烈烈、恬恬幽幽。

龍陽分桃,安陵斷袖;灼灼其華,桃之夭夭。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青青子衿,我心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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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十月九日 星期日 陰

其實昨天我並不快樂。

下午,我和子瓏約在旺角地鐵站,他身上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古龍水味。一起去了朗豪坊,無所事事地周圍逛,陪他買了幾件衣服。

晚餐去了一家茶餐廳,我點了牛腩麵,而他點了魚腐米線。

吃完飯後,在旺角的鬧市又在不停地逛。兩個月沒見,突然感到有些生疏,兩人之間沒話題,情形有些尷尬。走在通菜街上,他拿起了手提電話,放在耳邊不停地說著笑著。我在他身邊緩緩地走著,沒有作聲,只望見他眼睛裡不時開出朵朵燦爛的桃花。

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電話依舊在他的手上。我的內心產生一種厭惡感,厭惡著電話、厭惡著話中人。

縱橫交錯的夜旺角並沒有為我的悵惘而失去光彩。西洋菜街到了,在銀行中心的十字路口,我望著猶如篆文的地鐵標誌開始加快了腳步。我不知道我為甚麼這麼做,他在我背後叫道:「你去哪兒?」我沒有應答。一路上也不顧路人鬨鬨鬧鬧的響聲,只是走,只是走……

背後的身影消失了。我跨進尖沙咀方向的列車,落索陪伴著我。

我拿出手提電話,觸摁著一粒粒生硬的掀扭:

「子瓏,對不起。旺角人太多空氣差,有些不舒服……」

自己看著螢幕上的點字,也覺得牽強,望了望手錶,八點一刻:

「我在大埔火車站新達樓上的麥當勞等你,九點半不見不散。」隨著大氣電波的流動,列車也飛馳起來。

九點,我坐在新達廣場的麥當勞裡,找了個顯眼的桌子。一刻,一刻,一刻,又一刻。

「您撥的電話,暫時未能接通,請您稍後再撥。」

「為甚麼不回覆我?你在哪兒?」

十一點。

「The number you have dialed, cannot be connected at this moment, please try again later.」

「幹嘛不聽我電話?你在逃避甚麼?」

十二點。

「您打嘅電話,暫時未能接通,請您遲啲再打過黎喇。」

「你有一個新訊息:『Sorry, I’ve gone home already. 我剛才一直在和我英國的女朋友在聊天,沒看到你發的短訊,我不是故意不回覆。』」

「你女朋友?為甚麼你不跟我說,難道我們之間的感情已不復在了嗎?我陪你逛街,你卻當我甚麼?」

「你有一個新訊息:『actually  I’m not gay,那天只是一時興起,you know?不要再把我當成是你佔有的,我找你陪我,你可以say no! I am who I am.你無權干涉阻撓我的私人空間。』」

火車的尾班車已悄悄地開走了。我獨自坐在火車站旁的花叢,獨自哼起了寶玉唱的《紅豆詞》:

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

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忘不了新愁與舊愁;

咽不下玉粒金波噎滿喉,照不見菱花鏡塈峸e瘦。

展不開的眉頭,捱不明的更漏。

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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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明天子瓏又要走了。我不知道該不該去送他。和小孟在網上聊了會兒,他是一位大學生,是我在網上論壇裡認識的。他和我是同一路人,只不過和我不同,他家人及朋友都勇於接受他的價值觀和選擇。



小孟說:

      幹嘛鬱鬱寡歡?

我說:

      我正苦惱著明天應不應該去送「他」回英國。

小孟說:

      「他」是指你的舊同學子瓏嗎?

我說:

      嗯。

小孟說:

      你不是也說他是一個軟弱的男孩嗎?也許他害怕面對現實,面對真實的自己,才會這麼做。人總有許許多多的顧忌,這點你也是清楚的。也許他那天對你說的話傷害了你,但是如果你明天不去,遺憾就可能更大。勇敢跨前,包容著他,走你自己選擇的路,繼續愛護著他。

我說:

      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小孟說:

      我是過來人,只有穿過狹窄的死蔭幽谷,前路才會是光明的。

我說:

      嗯,謝謝你的鼓勵,我知道我該怎麼做了。

      

      這一晚我睡得並不好,不停地捉摸著和小孟的對話。

我拿出MP3隨身聽,帶上了耳機,聽起歌來:

初秋的天,冰冷的夜

回憶慢慢襲來

真心的愛就像落葉

為何卻要分開



灰色的天獨自彷徨

城市的老地方

真的孤單走過憂傷

心碎還要逞強



想為你披件外衣

天涼要愛惜自己

沒有人比我更疼你

告訴你在每個想你的夜裡

我哭的好無力



就讓秋風帶走我的思念

帶走我的淚

我還一直靜靜守候在

相約的地點



求求老天淋濕我的雙眼

冰凍我的心

讓我不再苦苦奢求你還

回來我身邊……



第二天早晨,我早早地起床,徹頭徹尾梳洗了一番。我從衣櫃裡拿了一件只穿過一次的粉紅襯衣──這是特地買來出席去年姑媽兒子的婚禮。我拿著襯衣在鏡前照了照、量了量,發現袖口已不會突出一大截,比起去年更合身了。

換好衣裝,拿著八達通到便利店增值──問了阿鈞才知道,原來A22巴士一程也要近四十元。走到彩虹交匯處時,已正午時分,太陽還是火辣辣地直照。

到了機場離境大堂,見到昔時恩主教的一班同學,幾個月沒見但都還是老樣子,你一句我一句,寒暄了一番,問我習不習慣新學校。但隱約間,我也聽到幾個站在一邊道:「不要靠近阿俊,他是同性戀萬一不小心,會被他……哈哈……」

我也沒有多理會,自從那天以後,進進出出於家門,街坊鄰里口中都不時傳出如斯耳語。

隨著一班舊同學目光的焦點轉移,主角已經到了。子瓏和他媽媽一起推著行李車緩步走向閘口。「Debbie姨你好。」我向伯母打了聲招呼,不知道她是看不見還是故意看不見,沒有理睬我。

「嗨,子瓏。」我向他打了聲招呼。「嗨,你來了呀!我剛剛還在想你會不會來。」

「嗯!」我不知道他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喏!這是送給你的。原本想來想去也不知道該送甚麼給你踐行好,後來想起你在英國一天到晚說『雞腸』,幾年後恐怕連中文字也不會寫,就想起買本字書給你翻翻。」

「哦!是嗎?謝謝你。」他一手接過,看了看道:「原來是《說文解字》,內邊扭來扭去的篆字倒和英文差不多像。哈哈。」他彎彎地月亮發出桃紅的光芒,隨手將書放進堆滿禮物的手提包裡。

「子瓏,要去辦登機手續了。」他媽媽在他身旁催促道,兩串閃閃的大耳環噹啷噹啷不時發出悅耳的撞擊聲。

「嗯,知道了。先不跟你聊了,我要過去Check In。」子瓏頭也不回地就跟著他媽媽步向登機櫃檯。

在他步入候機室的前一刻,大家照了幾張合影留念。我站在他身旁,強顏歡笑著。我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縱使感慨萬千,也只好無動於衷。

我趁他剛進候機室,發了一個短訊給他:「我們依然是好朋友嗎?」

「你有一個新訊息:『短暫的重聚,又到離別的時機!今日一別,他朝相會又是遙不可期。但我堅信我們的友情是不朽的。再見!我的好友!敬請保重。』」

再次獨個兒坐在A22的巴士上,我又拿出MP3隨身聽,帶上了耳機,聽起歌來:

一開始我只相信偉大的是感情

最后我無力的看清強悍的是命運



你還是選擇回去

他刺痛你的心但你不肯覺醒

你說愛本就是夢境

跟你借的幸福我只能還你

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

沒說完溫柔只剩離歌

心碎前一秒用力的相擁著沈默

用心跳送你辛酸離歌



原來愛是種任性不該太多考慮

愛沒有聰不聰明只有願不願意



看不見永久聽見離歌



我想起,在送給他的《說文解字》裡,我夾了一張書籤,指著「友」字,書中解釋是「同志為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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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中五的歲月過得飛快,轉眼快到了會考時分。在「彩天」雖然只有匆匆幾個月,但她卻令我記憶十分深刻,尤其是阿鈞,他待我真的十分好,就好像十幾年的老朋友一樣,就好像校歌裡的內容:



「Hope transcends the arch of Heaven,

In tongues of yellow, blue and red,

Bidding all be gay and joyful,

Salvation's Dawn true light has spr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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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上)



考完會考的日子,百無聊賴。五月的季節,木棉的白絮飄揚在大街小巷。內心的悸動,驅使我寫了一篇小說:



木棉的故事

種子



  小時候,我家窗外有一片空地,光禿禿的,沒有什麼生機。直到後來一個春天,起了一場大風,不知從什麼地方飄來了一堆雪白的棉絮,白皙得像是天使的羽毛。當時只有五六歲的我好奇地撿起來,對著它瞧著發楞。笨拙的小手在雪白的棉絮上摸來摸去,像是寶貝般把玩不休,入了神。

  有一隻有份量的手輕輕按到我個頭上。

  「這是英雄樹,一種高大直挺的樹的棉絮,裡邊藏著種子。它飄呀飄,為了把種子帶到遠遠的地方,然後發芽、紮根、成長。」

  半信半疑的我,迫不及待地去驗證這聽所未聽的奇聞,心中的好奇早已蓋過另一種應有的興奮。

  「是真的!真的!」手舞足蹈間夾著無比的亢奮,猶勝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孩提時的我就是那麼易喜易樂。



※  ※ ※ ※ ※ ※



  父親是個水手,常年要趕船期、隨著貨船東奔西走。無情的歲月總是不著聲色地在他的額頭、兩眉、雙鬢上留下滄桑。當然,少不更事的我根本不為意,也沒發覺。每次只是嚷著要父親講故事、向他討糖吃,而父親每次都有新奇的故事與五彩的糖──有美國的、日本的、葡萄牙的、馬來西亞的、菲律賓的……所以每當我從母親那兒得知父親就快回家,總會莫名地開心上好幾天;而這趟,卻被那四處瀰散的飛絮將我的注意力完全給吸引過去。或許,說是迷戀會更加洽當。

  但我後悔了,後悔那時沒把注意力全交給父親──父親匆匆的來,卻也是匆匆的走──那次父親在家只呆了十天,故事也沒來得及一一細嚼,糖果也沒趕得及來粒粒細品。

我撒嬌了,扯著父親油漬斑斑的水手裝一角,死也不讓他離開我多一步。而平時揹起整口家,同樣經歷過無數與父親在海上遇著的風風浪浪相同的母親,此時也正在為即將遠行的父親打點行裝、不再嘮叨,眼角泛出了往常極少見的濕潤──當然那時我也不怎麼查覺,只是回憶起異常地清晰,異常地深刻。

我還記得父親後來蹲下身,再次將那份量的手,溫柔地按在我的頭頂。我不鬧了,仿佛預料著父親將會對我說什麼──小孩的揣測有時也是有根據的──他對我說到:

「爸爸走了之後,你把前些日子收起來的英雄樹種子種下,讓它發芽、紮根、茁壯成長。你也與它一起長大,成為英雄般撐著整個家,保護媽媽,等爸爸回來,好嗎?」

「嗯……」一陣啜嚅,心中雖不甚明白箇中的意思,但也是答應了下來,畢竟是父親交待待下的。

父親在我面頰上親吻了一下,那未刮淨的鬚根扎得我癢,但我沒有作聲,反而記住、懷念那種感覺,也許,那就是父愛。之後他站直了,拖著那隻跟了他十多年的行李箱走到母親那兒,用空著的一隻手,把母親依偎在廣闊的胸懷裡。母親再也抵不住內心的壓抑,抿得牢牢的嘴唇放鬆了,一條血印明明白白地顯在那塗了唇膏的薄唇上。抽泣的聲音,終於衝出喉頭的嘶啞,一擁而出。

我也一頭擁在其中,讓此時此刻的愛包圍著我,享受著難得共嘗的愛,直至它溢滿整個房間,整幢樓宇,整個「家」。

我挨在母親的圍裙上,在窗邊與她一同目送著父親,看著挺拔的身軀離我倆遠去,變矮、變小,再遠去,變矮、變小……

腦海裡念念不忘父親對我說的話,撒腿跑到碗櫃前,噗嗤一聲趴在地下,也不覺得疼,伸出一隻胳膊使勁往裡掏,愈往裡伸,就覺得面孔發熱,好不容易才掏出一個鐵月餅罐,也顧不得站起來,就跪在地上掀開罐蓋。裡面藏著一大堆玻璃珠、一大疊香煙牌子、荷蘭水蓋……全都是辛苦集來、換來的寶貝,當然也少不了那一樣。在罐底摸出一個小紙盒,是我千挑萬選,覺得最「華麗」的一個火柴盒。小心翼翼地推開紙抽,白絨絨的棉絮格外突出。我也顧不得什麼,再次粗魯地掰開棉絮,把內裡烏黑的小豆一顆顆、一粒粒地統統揀出,放在幼嫩的掌心裡,生怕跌掉了任何一粒「英雄」的種子。



成長



一去又是三年,女人和嘉豪一定惦記著我,不知嘉豪變了樣、長高了沒有。在海上飄泊了那麼久,該是時候「上岸」了。

《航海日誌》末篇



※  ※ ※ ※ ※ ※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十歲了,十年以來主人對我的照顧可說是無微不至,不論刮風下雨,或是酷暑嚴寒,他每天都來看我一看,瞅我一瞅。每每他有心事,都會跑到我跟前,對我喁喁細語,可惜我不爭氣,無法出一口聲,為他排憂解難,只能默默地聽。但我不會辜負他對我的照顧,我要長呀長,伸展枝葉,直到炎日可以為他遮蔭,好讓他在月下繼續把那種種鬱心事告訴我。不管老爺對他的多難聽的責罵,罵他多不中用,多無能,都儘管向我說,道盡辛酸。讓我成為主人最後的庇護所。見到他臉上紅到發脹的巴掌印,聽到他口中哀求似的啜泣,我雖無法哭,卻比死更難受。



※ ※ ※ ※ ※ ※



  「滴嗒滴嗒……咚咚咚咚……」連續十二下猶如天籟般的鐘聲從桌上一座英國老爺式座臺花梨木上弦擺鐘裡傳出,而每一聲都敲在嘉豪的心坎裡,那喜滋滋的面孔襯著兩瞠清秀的眉毛,架在一對烏亮的明眸上。裡面流露出一份喜悅!不,應該是興奮,一種莫名的感覺,看不見,也摸不著。

  「時間已經到了凌晨零時零分……」電台廣播準時在半導體裡傳出報時。聲音雖是被埋在被窩裡,但微微的卻異常清晰,好像要讓所有人都注意到這一天的開始,這一天的重要。而疲倦了一整天的嘉豪終於在美好的時刻下搭上了瞌睡的眼皮,但仍神經性地時而睜開眼睛,活像小孩玩得太瘋癲不能安眠一般,到底睡著沒有,卻也不得而知了。

  窗外,啟明星漸漸暗了下去,東邊的天空由深藍轉為灰藍,慢慢地,魚肚白顯現在天邊,旭日從地平線探出頭來,像初生嬰兒般,面對斑斕的世界,綻發出橘紅的光芒,靜靜地*在英雄樹上,那挺拔的影子又溫柔地撒在嘉豪的床頭。



※  ※ ※ ※ ※ ※



十月廿五日 星期六 晴,有暴風雨

  哪家父母不想望子成龍呢?我想呀想,盼呀盼,到頭來得到了什麼?我恨呀,恨當時和女人生下了這小畜牲!辛苦養他大十八年,到頭來還罵我不要緊他,不喜歡他,瞧他不順眼!我呸!

  瞧他,當然不順眼。弟兄們的兒子一個個不是考進名學府,就是畢業找到了份好工作,而我那個不爭氣的臭小子一事無成,只能把他送進赤航,期望紀律可以管教一下他,可現在一天到晚只曉得討錢討錢,買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玩意兒。說什麼名牌,又難看又沒用,吊兒郎當一大串,女人十元買回來的地攤貨還比那強!

今天走過來又問我要錢,說什麼慶祝生日。我說沒門,生日年年都過,有啥了不起,我還不是平平凡凡過了五十多個年頭?家裡又不是有錢,浪費那些錢幹嘛?你說我這話對嗎?他那小畜牲竟撒腿跑了,還喊什麼再也不回來!有本事就別回來,我頂多也只是當自己沒兒子!



十月廿八日 星期二 陰天

  渾小子三天沒回來了,都不知是怎麼想的。女人怪我那天話講得太重了了,把孩子氣走,鬧著哭著成天不休。我跟她說別急,等他錢花完了準回來……可,我真的罵得太兇了嗎?



十一月十四日 星期二 多雲

  ……臭小子還沒回來,女人都快急瘋了。還好下午住隔壁的小子,叫什麼來著,總之跟臭小子小時候玩得蠻要好的,說在什麼酒吧見過他,現在還在沙田那裡租了個單位住。

  渾小子,家裡住不舒服,幹嘛要在外面租房子住使冤枉錢!女人叫我去找他回來,我說再看看吧。畢竟面子怎麼擱。

女人又叫我等小子回來的時候別再罵他。我口上應道瞅瞅情況再說,心裡哪還會責罵他,都這麼久了……



一月廿三日 星期一 晴(寒冷警告)

  他媽的,這小畜牲回是回來了,但還拖著個金毛丫頭。瞧她那樣就不正經:大冷天就只穿條短裙,口叼著香煙,耳朵上鑿了百八十個洞,進門人也不叫一聲,真是哪家要了哪門了倒楣。

  吃了頓飯,嘉豪把我和女人拉到房間,然後跟我倆講這不三不四的女的是他的女朋友。我他媽的放屁,真是倒了幾輩子的楣,脫口要罵,但女人勸我說兒子大了,有自己的選擇權。

  我也只是擔心他選錯了女人後悔一輩子罷了。但女人說得也對,讓他經歷經歷世界,知道我們吃鹽的經驗是可靠的……



※ ※ ※ ※ ※ ※



  主人已經好久沒來了,自從那次回來之後,又被老爺罵走了。聽說好像是因為要和那天那個女的結婚,老爺氣不過,竭力阻止,說如果娶她過門寧可不要他這個兒子。

雖然說得過分了點,但終究有點道理,看那女的樣子,不像是什麼正當人家的閨女,主人是怎會想和這麼個人結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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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下)

開花



  舞池裡,眩人的激光燈紅紅綠綠地照在「池魚」之上。隆隆的重貝斯每一下都鎚入內耳的最深處。到處都是烏煙瘴氣,一片灰濛濛,仿似進入了亞馬遜沼澤最深處,唯一不同的就是少了幾尾噬人的「食人魚」罷了。無數的甩頭擺腦在令人熱血沸騰的強烈節奏中進行著。歇斯底里的吼叫時而從魚兒們的魚唇中傳出。

在迪士高幽暗的一端,一張半圓型的純白人造革沙發,安穩地放在那面,款式雖不怎麼特別,卻也是這裡唯一一件讓人看著舒服的東西。

  沙發圍著一張圓面大理石的矮桌。上面擱著一堆橫七豎八的酒瓶,雪白的煙灰散滿在桌上,骰盅「嘩啦嘩啦」地在空中作響。

  「再來一打」,一個差不多酩酊大醉的啡髮男子,一手拿著枝剛喝完的玻璃瓶在半空中揮舞。

  「你醉了,不要再喝了。」說話的是一個廿歲左右的青年男子,一頭烏黑的秀髮梳著若隱若現的三七界,一雙鶻伶伶的眼睛露出擔憂的神色。

  「我沒醉,我……我……」聲音愈來愈輕,還沒說完己趴在桌上不作聲了。

  「還說沒醉,這下子可沒得狡辯了。」說完便拿起酒瓶,深啜了一大口,皓白的牙齒露了出來,與坐著的沙發同樣耀眼醒目。

  桌子旁,沙發上,還坐著三五個男子,邊猜枚作樂,邊吞雲吐霧,嘴邊還喋喋不休跟剛才那個男子一起講個不停。

  「阿成這是怎麼了,忽然間約我們到迪士高,平時怎麼叫他來都沒答應……來來來,繼續。三個四,四個五……」

  「剛才跟他聊了幾句,好像是因為家裡那個三八的緣故。」廿歲的男子答到。講罷,提起骰盅又是一陣搖晃,嘴裡也是唸唸有詞個不停。

  「那個三八怎麼了?到現在我還是想不通。」出聲的,是二十來歲的綠髮男子。他一身摩登打扮,兩隻手指夾著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煙,無名指上套著閃亮的烏鋼戒指,繼續講道:

「這種女人,就算給了我,也頂多把玩一陣子甩了就算。平時眼界那麼高的阿成,現在竟和她結了婚,不是駭人聽聞嗎?」

  「別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精力旺盛,一天到晚只曉得玩弄女人感情!」鶻伶伶的眼睛裡現出幾條細長的血絲,格外起眼。

  「阿譚,你幹嘛那麼激動,阿霖隨口說說而已。」靠在那個摩登男子旁邊的另一個男子說到。四周的友人都使勁發出嗤嗤的笑聲,弄得阿譚的臉由古銅色轉成了血一般的紅。

  「沒……沒什麼,我只是替阿成不忿而已。」說罷便脹紅著臉,低下了頭,又啜了一口酒。

如果這番話在女的口中說出來,不多不少也可知是對阿成有點意思,不打干係;但從阿譚,一個接近六尺的昂藏男兒口中說出來,不免有點那個……但幸好一眾人只顧著吞雲吐霧,也沒心思去打量這番說話。

  「酒……酒呀,我還要!」微弱的聲音充滿懇切的冀盼,朋友口中的「阿成」從厥睡中醒了過來。

  「喝這麼多幹嘛?不爽就說出來,讓我們這班赤航的兄弟一起和你分擔!」

  「怎麼分擔……怎麼分擔!」一陣苦笑伴隨歇斯底里的呼嚎,還夾雜著哭泣似的抽搐。

  「你老婆怎麼了?」一眾人收斂了一點,聚精會神等待著阿成的回答。

  「七年前,我在酒吧認識了那個臭婆娘,因為那天心情很差,喝了很多酒,而她又一直安慰我。後來酒後亂了性,不知怎地,就跟她有了關係,這也沒什麼……酒呀!拿酒來。」

  拿到了酒,一口氣喝掉了半瓶,用手抹了抹唇邊的泡沫,繼續訴道:

  「沒想到,三個月後她來找我,跟我說有了,問我要不要打掉。我心想肚裡的孩子是無辜的,便鼓起了勇氣決定和她結婚。為了這個,還跟老頭子鬧翻了天,結婚時也沒有叫他來喝喜酒。等到臭婆娘生了女兒出來後,養了七年,直到昨天,竟發現她跟個男人在樓梯間卿卿我我,聽到談話,才知道這是個孽種,根本不是我生的……」

  「……」一眾人啞口無言以對。說實在的,原以為在電影橋段才會發生的事竟真的發生了,難以致信。

  「別愁了,來一點『茄』,吸完之後跳個舞,忘掉這事吧!」冷不勝防的一席話在白色沙發最靠牆的角落傳來。說話的是一個染紫髮的男人,枯槁面孔上那凹陷的眼睛專一地盯著兩隻已發黃手指上夾著的「加料」香煙,似乎不曾正視過阿成一眼。

  「你們在說什麼呀……阿成,你別糊塗……」阿譚原想責罵他們,但見阿成伸手向紫髮人要「茄」,竟說不下去了。

  「來來,吸一口,包你無事一身輕。」紫髮人好似沒注意到阿譚的話般若無其事地遞上那支「加料」香煙。

  ……

  歇斯底里的吼叫再次從「魚池」中傳出,不同的是裡面摻合了多一種忿怨、無奈。



※  ※ ※ ※ ※ ※



  「到家了,你快點休息一下吧!你看你,就只曉得跳舞,跳到天亮,連路也走不來,還在跳……你瞧你一身煙酒臭味,我幫你把衣褲換掉……」阿譚連扛帶揹,好不容易把阿成帶回了他父母家,但家裡卻空無一人,可他此時也沒心思思索,心中只想著阿成。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大自己四年的學長扛到房間的床上。剛想幫他解鈕換下衣褲,卻始料不及被阿成一胳膊摟進懷中。

  「你這是幹什麼呀?」一陣呯呯的心跳伴隨著掙扎的手腳,但對方卻是鎖得更緊了。

  「你不是喜歡我嗎?現在不是給你一個好機會……」

  「說什麼呀!我怎麼會喜歡一個男的……」一陣嗚咽塞上喉頭。

  「別裝蒜了……在赤航整班男生裡頭,哪個不知道你的事,我也早留意到……」似笑非笑的言談在阿成涮紅的雙唇中流出。佔有欲的充斥使一雙靈巧的手在「囊中之物」上遊走,像是探尋著森林中的神秘。

  「啊……阿成別……」纖弱的反抗聲在「強權」下淹沒了,沉浸了。

  一陣觸心的感覺在幽邃的深處湧現,內心的枷鎖,似被力士完全地衝破了。



結果



  「我……我這是幹了什麼……我還是人麼?」

  顧看狼藉的床褥,嘉豪再次發出歇斯底里的吼叫。

  「阿成……你……別這樣,既然都已經發生了……不,或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吧!」蜷瑟在床邊的阿譚邊勸邊收拾自己的衣服。赤裸裸的身上的肌膚是多麼的細緻,古銅色的膚色又讓人聯想起加州可愛的陽光,真是想咬上一口。

  「你累了,快點休息一下吧,我先走了。」

  「嗯。」

  「呯」,大門關上了。

  窗外起了一陣風,飄來了一堆雪白的棉絮,白皙得像是天使的羽毛。嘉豪撿起來,對著它瞧著發楞。

  不一會,他抬起頭來,望著窗外那熟悉的大樹──

  「木棉,是你嗎?是你在叫喚我,對不對?這幾年來,我沒履行好當年的承諾,現在我就來陪伴你。我來了。」



※  ※ ※ ※ ※ ※



25歲爸爸索K墮樓亡

  【xx日報專訊】正當有法官審案時關注毒品「K仔」帶來的禍害之際,沙田一名男子與妻鬧翻後,情緒陷低潮,前晚偕友人到的士高通宵消遣散心,期間疑受損友教唆「索K」致神志不清,昨晨由友人送返雙親住所後,突從住所墮樓喪生。

  事後有人致電朋友埋怨稱:「都叫左你地唔好畀K佢(死者)索,依家出事啦,佢跳左落黎!」

  死者梁嘉豪(廿五歲),朋友稱他「阿成」,與妻育有子女。他最近與妻感情出現問題,兩天前搬回父母寓所暫住。

友人送返家見睡後始離去

  前晚,梁求學時的一班友人見他情緒低落,陪伴他到的士高遣興,至昨晨七時許盡興,梁由姓譚(廿一歲)友人送返住所,當時屋內無人,譚見他入屋後倒頭大睡,遂先行離去,豈料甫步出大廈,赫見他攀窗飛墮而下,壓斷一棵大樹枝幹,重傷倒臥樹旁,譚大驚報警。

  當時梁尚有知覺,譚向趕至消防員狂叫:「快d同我救佢(梁)呀!」有人致電朋友稱:「阿成佢跳左落黎呀,叫左你地唔好畀K佢索嫁啦!」稍後數名友人趕至現場,驚惶失措說:「點解會咁嫁?」譚稱:「我點知呀,佢明明訓緊覺,依家跳左落黎!」梁送院搶救後不治。

  警員向梁的友人查問,但有人言詞閃爍,對梁有否「索K」含糊其詞。約卅名友人事後在現場路祭,並留下一部電子唸佛機。

  「K仔」學名為氯胺酮(Ketamine),又名「茄」,屬注射劑麻醉藥,原用在小型手術上,但在近年流行的狂野派對中,常被青年男女濫用,吸食後會令人反應遲鈍及產生飄飄然幻覺……

※ ※ ※ ※ ※ ※



  主人,我很痛,痛的不是因為你壓斷了我的膀臂──其實我很享受與你親密的交流──痛的是你不再和我訴說內心的憂鬱。你睡在我身旁,依偎著我,我用身軀為你遮蔭,就像以前的時光一樣;詎料那喧囂的陌生人將你從我身邊搶走了,不再看到我為你飄送的雪白棉絮,白皙得像是天使的羽毛……



※ ※ ※ ※ ※ ※



末章



六月一日 星期三 多雲,有幾陣清勁東風

  傻孩子,那天你搬回來住,我只不過說說你,想叫你長多點心眼,將來別再犯傻。現在媳婦都娶了回來,女兒也養大了──縱使她不是你親生的又代表什麼?你是她的爸爸!真正的父親……而在你出世的那天,我和女人就知道你先天有問題,不可能有小孩。而今,你卻……

阿鈞看了,問我是不是自己的寫照,我也不知道。我恨我父親嗎?你會原諒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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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那夜,我睡不著。

我說:

晚上好,這麼晚還在線上,我還以為你睡了呢。

小孟說:

沒有,明天有一個遊行你來不來?關於反歧視同性戀的。

我說:

      哦?有這麼回事嗎?我不太清楚我能不能來,始終,我不想曝光。

小孟說:

      那不要緊,告訴你時間地點吧:下午三點,銅鑼灣崇光百貨後邊的東角道開始。到時你如果想來再打電話給我。

我說:

      嗯,謝謝你。你現在在做甚麼?

小孟說:

我正在看一本叫《空間就是性別》的書。

我說:

哦,我也正在看書,昨天在尚書坊裡看見一本書,書名叫《中國同性戀研究》。

小孟說:

那麼巧呀。咦,你看的這本書我也看過,是劉達臨寫的對吧?寫得挺差的。

我說:

對呀,是劉達臨寫的。有多差,說來聽聽。

小孟說:

那我就不客氣了。首先,這本書完全沒有列出所有資料的出處,書後沒有書目。另外,書中作者又經常引用報紙資料做論證,完全不理會那些報道的真偽性。還有,他雖表面示支持同性戀,但在書的最後一章,卻說同性戀可以防治。真是豈有此理,氣死我了!他依舊認為同性戀是精神病,真的是完全離譜。我還知道,和他一起合寫這本書的精神科醫生,是專做矯正治療的!

我說:

這個我也知道,但好像也不完全是做矯正治療。事實上我覺得這事情應該從另一方面去看:有的地方不應該苛責作者,我始終覺得這本書可以在大陸印刷發行已經是一個創舉。你也都應該知道內地的出版干預是十分嚴重的嗎!

小孟說:

哈哈……我完全不同意。你知不知道他的言論會令到更多同性戀者受到歧視,被人誤以為同性戀是可以醫治的精神病。而這和他自己聲稱希望社會接受同性戀既目的背道而馳,好心幹懷事。倒不如看李銀河的著作。

我說:

岔開一邊兒,我覺得從學者風範來講,你太激動了,應該要有客觀的態度,不可以先入為主,要是是而非非,不應該以片蓋全。書中講得正確的地方應給予認同;

而錯的地方才據理力爭。

小孟說:

哈哈,是嗎?我反而覺得你將學者過度浪漫化了。你知道嗎,其實有許許多多的學者都質疑客觀性?

我說:

有質疑的確是好事,但也不會從頭質疑到底,因一個錯處而全盤否定。

小孟說:

那你告訴我,這本書的價值在哪兒?再說了,我也沒說要全盤否定,如果用你所講的學者風範,我反而覺得他們和自己出書的目的根本就是矛盾。

我說:

矛盾本來就是無處不在嘛。

小孟說:

矛盾是無處不在,但不等於就沒有問題。

我說:

至於這本書的價值,書中第一章,其實已經從中國歷史與傳統層面作一個很好的例證,在根深柢固地令人覺得「同性戀於道德不符」的這一感觀上作出反駁。

小孟說:

沒錯,不過他也將同性戀由道德犯錯轉移到精神心理的缺陷。

我說:

是嗎?我就不以為然。即便是你所說最後一章講的防治方面,我也不覺得他在將同性戀這個客觀事實往火坑裡推。

小孟說:

我指的是這本書的編輯邏輯,以防治同性戀作結尾,其實是否定了他們在前面數章所作的努力。所謂防治,就是從源頭撲滅,這是尊重同性戀者作為一個公民的開始,還是重新將同性戀病態化。要知道病態化的危機是讓他人以為同性戀者需要的不再是反歧視,而是心理治療,但中國衛生部早在2003年已不再視同性戀為精神病。

我說:

這書中也有提到,但中國衛生部依舊將其列為性變態。平心而論,我真的很矛盾。我的確認同書中部分同性戀的成因:同部分幼年成長經歷有關……所以我依舊認為這本書都有可取之處。雖然你說李銀河的著作比這本書好,但目前中國對同性戀專門書籍真是少得可憐。而讓一般人可以接觸到的有關書籍,更是鳳毛麟角。所以這本書在使他人易於接觸同性戀這一方面還是有一定的重要性。至於書中不對的地方,可以避而不看,或者去澄清,據理力爭。

小孟說:

我現在不正是在據理力爭嗎?我從沒全盤否定,但我覺得此書弊過於利。

我說:

是嗎?但從你剛剛字裡行讓我覺得你對這本書的評價十分負面,好像覺得無勝於有。

小孟說:

沒錯!我對這本書的評價的確十分負面。老實說,我會覺得這本書無勝於有,真的是好心幹了壞事。

我說:

可是這本書已經出版是客觀的現實,重要性已經不在於其「聊勝於無」還是「有勝於無」;反而是要糾正。話說回來,我覺得這本書好壞參半,但如果能夠激起他人思想的漣漪──正好比我與你之間這樣的爭論──的話,這本書存在的價值已毋庸置疑。另一面,我覺得同性戀研究課題的書,不應只單單使同性戀者看完自我寬慰,而是須要反思。同性戀應該擁有同常人一樣的人權這一理念絕對正確,但從狹義上來講,暫時同性戀取向都不屬於正常(廣泛)人的性取向,這個同時也是事實。

小孟說:

你可不可以倒過來想想,同性戀者是人口中的少數更是一個事實。你所謂的事實,是在特定的文化社會環境下產生的,而事實其實並不等於就是合理。

我說:

你這個理論原則上是成立的,但歷史至今都還沒有出現過另一文化社會環境。還有,合理的「理」誰來定奪呢?

小孟說:

合理的「理」就是人透過思辨再判斷的結果。

我說:

但從另一個層面去看,「理」字都只不過是單方面從人的角度去判斷。

小孟說:

如果連思辨也不做到就說現況是事實,那還做甚麼研究?有甚麼「理」不是由人去判斷呢?

我說:

這也正就是我和你思想中心不同之處。我既認定人的重要性,但不卻覺得人是絕對重要的。

小孟說:

你認為有外在於人的道德存在嗎?若「理」不是由人去判斷,那由誰判斷?是上帝嗎?

我說:

停一停,「道德」是一個可塑性極高的詞語,不要隨意拿出來套用。

小孟說:

沒必要停,你之前所說的「理」不就是道德嗎?如果不是,你所指的「理」又是甚麼?

我說:

我說的「理」出於合「理」的「理」。至於「合理」的意思,我覺得它的定義都應該有思辨,想一想為甚麼「合理」叫「合理」,「合」乎甚麼「理」?「理」是不是單一性的?

小孟說:

從前文後理來推敲,你的說法就是「理」是一些規則、原則、標準。那這跟道德又有甚麼不同啊?

我說:

嗯……我也正在思考,目前尚未有定論。但規則、原則、標準是否只能取決於人?為甚麼「理」的判斷者不可以擴大到整個自然界呢?自然界其實都有「理」,但卻鮮少有人去注重。要知這個世界只有六十多億人,而其他生物卻如恆河沙數,有數不清的兆京垓秭穰。

小孟說:

你說我的也對,但我們對於甚麼是自然,暗地裡都是經過人的詮釋。

我說:

正因如此也要注意,客觀的事實都應該做研究而不是先入為主,以人本身角度去出發思考。談到這裡,是不是太虛無飄渺了?

小孟說:

還可以。平時,我們嘗試從自然界裡找一些「理」出來,例如同性戀是不對的,因為「大自然的規律」是繁殖後代,這是一個由自然界定律推出道德法則的過程,但兩者其實有很大的分別。

我說:

但另一邊廂,動物界的同性戀現象也不斷發生。

小孟說:

這就是了嘛!所以嘗試從自然界推出的任何道德,都有這樣的缺憾。

我說:

不論是否繁殖後代在我看來都是自然界規律。

小孟說:

所以說嗎,自然本身不可能提供任何道德規則!

我說:

再停一停,我要重申我真的沒講過「道德」這兩個字,你不要一個勁說我講「道德」。「道德」這兩個字令我十分討厭,這個要人命的枷鎖套到哪兒都行!

小孟說:

但如果你認為合理的「理」是指規則、標準、原則,不就是與道德一樣嗎?

我說:

但我講的「理」是一種客觀發生的現實。

小孟說:

正如我之前所說的,現實不一定是合「理」的呀。

我說:

「理」根本不含任何的褒貶。

小孟說:

比方說,歧視是社會現實,但並不代表合理。

我說:

我也舉一個例子:「一加一等於二」,的確是合於理吧!

你會不會覺得造「理」有褒貶成份,或者質疑一加一為甚麼不等於零或者二。

小孟說:

但我想你似乎將「合理」和「現實」混淆了。「合理」與否是一個判斷詞;而你說「一加一等於二」是「合理」,意即它合乎一些數學的規則,例如十進制。可是當你用2進制,那這條算式便不合理了。所以,你一直說的「理」,的確是含有「規則、原則、標準」的意思,而更多的情況下,「合理」是一個帶判斷的詞語。

我說:

「一加一等於二」合不合於「理」是基於10進制或2進制,正如你所講,這個答案會因不停條件而不停變更。而正因如此,你所述的「合理」也會不停變更;但我指出的「合理」,是一個指數,而不是一個標準;合理沒有絕對,盡其量只可能相對。

小孟說:

有點兒玄……

我說:

等一下,我死機了。

      

      我把電腦關了,胸口不協調地一起一伏,其實我並沒有死機,但我卻故意騙他。到底……到底我為甚麼要這樣做,我自己也答不上來。究竟,「理」是來自何方……難道不是上帝定奪的嗎?自由是絕對的真理嗎?人有多重要?我有多重要?

      我不知道。

      五月的太陽起得多麼早,不知不覺間已撥開了東方的帷幕,讓那歷經千萬年的光茫再一次射入我的心房。

      這個城市,帶給我迷茫,醜的看為美的,美的已淪為污垢;橫的看成豎的,標準已沒有了方向。

      不覺間,我在日記上劃道:



五月廿一日 星期六 晴轉雨

這是一個喧囂的地方,燈紅酒綠是她的名字。早上她一洗頹唐,準備著讓千人踩萬人踏;晚上,萬丈光茫,她張開了懷抱,保護著無數纖弱的褓襁。這不是哪裡,正正是我所居住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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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尾章)

十一

大會宣言



我們相信人人生而平等,不應因為性別、性傾向和性別身份而受到歧視。

反觀國際社會,立法保障不同性傾向人士免受歧視,已經成為國際潮流。英國、台灣和中國內地都分別透過修改法例,讓不同性傾向人士得到應有的基本人權保障。香港政府卻遲遲未就性傾向歧視和性別身份歧視立法制訂時間表,是性小眾基本人權的大倒退。

我們深信,立法是最好的教育,讓不同性傾向人士可以有尊嚴地生活,免受因恐同而加在精神和肉體上的暴力和不平等對待。

今天,就讓我們踏出來,大聲向恐同和歧視說不。



經上說:

如今,那些在基督耶穌裡的就不定罪了。

誰能定他們的罪呢?有基督耶穌已經死了,而且從死裡復活,現今在神的右邊,也替我們祈求,誰能使我們與基督耶穌的愛隔絕呢?難道是患難嗎?是困苦嗎?是逼迫嗎?是飢餓嗎?是赤身露體嗎?是危險嗎?是刀劍嗎?

如經上所記:我們為你的緣故終日被殺,人看我們如將宰的羔羊。然而,靠著愛我們的主,在這一切事上已經得勝有餘了。因為我深信無論是死,是生,是天使,是掌權的,是有能的,是低處的,是別的受造之物,都不能叫我們與神的愛隔絕;這愛是在我們的主基督耶穌裡的。(羅馬書8:1,34-39)





五月廿一日 星期一 晴

慈愛的主,你曾差派耶穌基督來救贖世人,以表示你對世人的愛。求主保守教育及世人能有一顆開放和接納我們的心;叫你的愛和合一能夠貫徹在我們中間。我們在這裡願意表達愛心和尊重,也願意世人能領會你的心意,不再有歧視和誤解,卻是充滿悲天憫人的心腸,去與身邊的每一位共同向前生活。奉主的名禱告。阿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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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推-.-"有d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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